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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复盘
张霞晚听说邱易受伤的事,当天下午就匆匆赶到湛川看她。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说只要静养几个月,便能彻底康复。
“小易,”张霞晚坐在床边,看着她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还是心疼,“要不你听妈妈的,职业球员那条路还是太辛苦了,别再——”
她话没说完。
邱易本来乖乖坐着,但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立马猛地抬头说:
“我不退。”
张霞晚愣住:“可是你还有很多别的选择。”
“不。”邱易又说了一遍,语速更慢,却更固执,“我想继续打。”
她眼睛里湿意未干,发红的眼角是刚刚大哭一场后的痕迹。
张霞晚想再劝,却被邱然轻轻拉了一下。
“妈,” 邱然声音压得极低,“她现在听不进去的,你别再说了。”
邱然了解她,刚从比赛场上被迫退下来,邱易还在不甘心。以往每次输了比赛她都是这样,会不断地在心里复盘,研究对手的长处,分析自己的失误。
这次,可能除了不甘心,还有自责。毕竟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输掉比赛,而是疏忽大意因伤退赛。
在这个时候来劝退,对她来说无疑是往伤口补刀。
张霞晚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那……你们慢慢商量。妈妈就在外面。”
她走出去时,轻轻把门带上,房间里只剩邱易和邱然。
夕阳从窗子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踝上,把肿胀的青紫照得更刺眼。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不行?” 邱易小声问。
邱然走过去,蹲下,用冰袋重新覆在她脚踝上。
“我吗?”
她点头
“我觉得……”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球球,我觉得你强得不像话。”
邱易显然不信。
邱然继续道:“你不是因为不够强才受伤的。是因为你太想赢、太逞强,所以从来不肯退一步。”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脆弱又倔强。
她在听,她想让他继续说。
“球球,以前我说过,‘不用每一场都赢’,你还记得吗?”
邱易点头。
邱然又继续道,“当时你估计没听进去,我也没和你解释清楚为什么。现在你大了,应该能听懂了:不要计较当下的、暂时的得与失。”
他指的是比赛,却又不完全只是比赛。
“就像今天你最后要去抢的那个底线球,” 他说到这里,邱易明显紧张了一下,“如果直接选择丢掉,并不会直接影响这一局、这一盘的胜负;如果输掉了这一局,也并不会影响最后这一盘的胜负;甚至输掉了这一盘,也还没有到输掉整场比赛的程度。”
邱然顿了顿,让她慢慢消化。
“照理说,对手已经输了一盘了,为什么还能发出那么高质量的球?因为局部的得失,并不决定最终的输赢。
“甚至有时候,”邱然继续,“我们可以主动创造局部的失败,来换取最终的胜利。比如,为了更好的分配体力、了解对方的弱点。”
“这叫策略和战术。”
邱易抬起头,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有真正的光。
邱然赶紧趁热打铁:
“我们再来想想。如果你的最终目标是成为职业球员,那么在U18比赛之前,你还有U12、U14、U16这么多个组别的比赛;每个赛季,都有很多积分赛可以参加,那么只有一个赛季的局部失利,也不会直接决定最终目标的失败,对吗?”
邱易终于彻底听懂了,但下一秒,她又轻声说:
“可是,如果分差太大,我会很着急。压力会一下子上来。”
“球球,”他低声说,“紧张和压力是很正常的。所有人都会急,包括打到职业巡回赛的选手。”
邱然盯着她,想了想,说道:“思考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当你觉得自己开始被情绪支配的时候,深呼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着急’、‘着急的原因什么’,然后动脑回答这些问题。摒弃掉多余的情绪,专注当下,保持斗志,用脑子打球,而不是身体。”
邱易又有些似懂非懂了。
“没关系,这是个练习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邱然摸摸她的头。
“我能练!”邱易脱口而出。
“我知道。”邱然笑了一下,“只要是你决定了的事,一定可以。”
邱易把头埋进他的肩膀,吸到一口淡淡柑橘味的体香。
“可如果我真的输了,你会失望吗?”
他轻轻摇头:“球球,我永远不会因为你输了而失望。” 他说得很慢,让她听得清楚,“哥哥对你的期望只有健康快乐地成长,得到幸福。”
“什么是幸福?”她问。
邱然被问住了,他低头看她,半天没回答出来。
她没等到答案,但眼皮开始沉重,眨了眨眼,像在认真思考刚才的问题。然后,她慢慢靠回他的怀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没多久,肩头传来轻轻的、绵软的睡息。
她睡着了。
睫毛还湿着,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在睡梦里也皱着脸。
邱然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放在枕头上,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又掖好了薄毯,替她把脚垫高。邱易蜷在被子里,眉头终于放松了。
邱然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才轻轻退到门口,把灯调到最暗,留了一道缝。
客厅里,张霞晚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邱然。
“睡了吗?”她低声问。
“嗯。”邱然回应,也压低声音,“总算是睡着了。”
张霞晚轻轻呼了一口气:“这孩子,太要强了。”
邱然没有接话。
张霞晚又说:“小易说什么?还是坚持要打球吗?“
邱然靠在墙上,侧着脸,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超乎年纪的平静:“妈,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道:
“阿然,妈妈跟你说件事。”
邱然点头。
“你爸爸要和我离婚。”张霞晚长吸了一口气,面上挂满了疲惫。
邱然并不意外。这样的离婚危机在他们家已经发生不下十次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你不问问为什么?”她声音发紧。
“没必要问。”邱然说,“原因从来都一样。”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顿了顿,“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邱然垂下眼,心里在冷笑。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妈,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和我、和邱易都无关。”
“阿然,你照顾妹妹这么多年,妈妈一直觉得对你很愧疚,也很感激。”张霞晚把放在心底长久的担忧一股脑倒出来,“但她只是你的妹妹,你不应该为了照顾她牺牲自己的人生。明明可以去上京大医学部,可你偏要留在湛川,邱易会长大——”
邱然抬起头,打断她:
“这不是牺牲。”
他换了个缓和点的语气,像在给自己台阶下。
“湛川大学不比京大差多少,而且学医最好在本地。”
这些理由客观、理性、无可反驳。张霞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然又说:
“妈,你先回去。我守着小易就行。”
送走了张霞晚,白天闹哄哄的房子也变得寂静下来。张姨的女儿前两天在老家结婚,她已经请假回去一周多了。
夜色慢慢沉下去,房子安静得像一口被封存起来的瓷罐。冰箱运转的轻微嗡鸣成了屋子里最大的声响,楼上偶尔传来木地板热胀的细微脆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邱然将那杯水送回厨房,靠在餐桌边。
心里突然觉得很慌。
他抬头望了一眼楼梯,又走去邱易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一道缝。她正沉沉睡着,呼吸轻稳,眉头舒展,像一只终于缩在巢里的小兽。
邱然这才放心下楼。
初夏的便利店门口,广告牌灯把地面照得冷白,空气里有关东煮的香味,伴随着顾客推门进出的“欢迎光临”电子问候声。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边,点燃了一只烟。
火光在指尖亮起一小点,瞬间又被夜色吞没。
他从没当着邱易的面抽过烟,每次抽完也是洗澡刷牙之后才会去见她。在妹妹面前,他是可靠、成熟的哥哥,是大人。但偶尔,邱然也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她会受更多的伤吗?在球场上、球场外?在人生里?
这些问题突然冒上来,没有答案。
张霞晚的话也还有下半句:邱易会长大,她不会一直需要你照顾。
便利店玻璃门被风轻轻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又冷清。
邱然吐出一口很长的烟气,喉咙里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承认自己很孤独。
如果有一天,邱易真的不再需要他,到那时候——
他会是谁?
第十三章 谁需要谁
十分钟抽完一支烟,邱然又买了些鲜奶才回家。
玄关的灯没开,室内依旧安静。
他先走到邱易房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她还睡着,姿势都没变。邱然担心烟味会混入她房间的空气,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直接进浴室。
热水哗地落下来,砸在他的后颈、肩胛、胸口,从头到脚。眼前的视线模糊了,热气升腾起来,在这封闭无人的空间里,邱然暂时安心了。
水声砸在地砖上,噼里啪啦,像一层密集的白噪声。
但他的心跳更响。
雾气迅速在浴室里升起,镜面被蒸汽覆盖。他闭上眼,手臂抵在墙上,另一手握住自己的下体,前后动作起来,呼吸也逐渐粗重。身体里原本被压抑住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邱然曾经在哪里读到过,欲望的原初形态是对死亡和分离的焦虑,但他觉得,自己的欲望远比那低级得多。
他没有看自己,也没有想任何画面。
邱然压抑的喘息和低吼被水声掩盖,他眉头微锁,短促的闷响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水继续冲着,把痕迹、味道、喘息、混乱全部冲进下水口。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心里却还是空着。
算了,没招了。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站直,迅速洗完了澡,吹干头发换好衣服,裸着脚走出浴室。
把浴室门推开的一瞬间——
他愣住了。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边。邱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侧着身睡在他的床上,头发散在枕套上,一只膝盖微微蜷起,是受伤的那侧。
“球球?”他轻声唤她。
邱易没有回应,像是已经来了一会儿,早已睡熟。
邱然顿时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果然以后还是要锁门,不能让她这么无所顾忌地进出他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邱易。
很可爱。
邱然伸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实际上,他的确做过无数次。
邱然躺进床的另一侧,把她护在怀里,她的额头贴在他的颈窝,呼吸温温的,肩膀放松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他闭着眼,却一点也不困。
心里的空洞逐渐被填满,切换了心情,瞬间又觉得上天对他非常仁慈。
没关系。
邱然心想,即便有一天邱易长大了、离开他,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也没关系。他可以接受,只要她幸福。
听着耳畔的呼吸声,邱然也在她的呼吸里慢慢找到自己呼吸的节奏,细软的发贴在自己胸口,他轻轻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窗外的风吹动窗纱,湛川的夜静悄悄。
邱然终于慢慢合上眼。
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沉稳,邱易才敢轻轻动一下指尖。
她其实根本就没睡着。
邱易在听到邱然回家的声音后没多久就醒了。小腿酸胀,脚踝隐隐发热,梦里她在球场上一直跑、一直跑,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摔倒的瞬间,她被疼醒了。
她做了一个坏梦,胸口闷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找哥哥。
于是她掀开被子,跛着脚一跳一跳地来到他的房门。
她敲了门。
没回应。
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邱易以为他睡得很死,也以为他根本不会生她的气,于是便自己拧开门,探头进去,发现邱然是在洗澡。
她抱着枕头,慢慢挪到他的床上,想着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可在那二十分钟里,邱易听到了浴室传来的声音,花洒水声、瓷砖的回响、还有某些微妙的低哼。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邱易的脸一下子发热,心跳砰砰直响,耳朵也跟着红起来。她一度想要落荒而逃,可也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和莫名的冲动,让她想要留下来。
她已经不是毫无性知识的邱易了。
在月经初潮之后,她曾经煞有介事地上网搜索过,关于月经、子宫、荷尔蒙、性器官、第二性征,当然也包括自慰和性行为。邱易的好奇心很重,她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只把这些当作知识,像背单词一样输入脑子里。
此刻她忽然发现,邱然除了是哥哥之外,也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且,是男人。
邱然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邱易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闭上眼,好像能听到邱然平稳的心跳声,也闻到他沐浴后更明显的橘子香。如此寂静的夜晚,窗外的树影都不愿晃动一下,连星星都睡着了,应该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心事吧?
只是感情很好的普通兄妹罢了,这没什么。
邱易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轻轻挪开邱然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装作无意识翻了个身,三下五除二,动作干脆利落。
靠!好痛!
忘了自己的伤,邱易转身的时候使了脚踝的劲,一下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正龇牙咧嘴差点暗骂出声时,头顶突然传来动静。
他醒了?邱易被吓得赶紧闭眼,平稳呼吸。
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吸气声,但他就像本能一样伸手过来,重新把她轻轻圈住。
邱易愣了一下,她悄悄抬眼,借着微弱的床头灯光看见他的半张脸。邱然的下颌线条很干净,胡子也刮得很干净。嘴唇抿着,不是睡得安稳的样子,而像在烦恼什么。
她又小心地往上挪了挪,枕在他的大臂上。
邱易从没这么近地观察过哥哥。原来他的睫毛比自己想象中长,眉毛也很浓密,鼻梁上有一个很小的痣,中和了坚硬线条的硬朗感,反而显得有些脆弱。
没来得及多想,她凑近在那颗痣上亲了一下。
疯了,这个世界癫狂了。
邱易紧闭双眼缩回了原位,她赶紧装镇定,开始默背上周老师布置的《木兰诗》。从“唧唧复唧唧”到“安能辨我是雄雌”,一字不落地背完两遍之后。邱易终于驱除了心底杂念,可以安心睡觉了。
这没什么。
她在心里草草盖章:无意义的脑抽一下罢了。
邱易拥有在钻牛角尖和立刻放下之间随时切换的天赋。在网球场上,她可以为了一个发球姿势反复琢磨到半夜;可在生活里,她对很多事的反应都是“那咋了”。
她往哥哥怀里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外面的夜风轻轻吹着窗纱,冰凉的月色匀质地洒在床沿上。
邱易不知道,漫不经心的轻盈是她最锋利的地方。
第十四章 兄控
一大早起来之后邱易便悄悄观察邱然,发现他完全没有异常,才把心放下来。
“哥,我今天还是回学校上课吧。”她单腿跳到门框边,站得稳稳的,对着正在热早餐的邱然说。
邱然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学校有要紧事吗?再休息一天。”
“没事,我就是不想落作业。”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很忙吗?”
空气里飘着热牛奶的香味,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覆在她的脸上。
邱然端起杯子,把牛奶递给她:
“我没关系,作业在家也能做。”
“骗人。”邱易皱着眉,抿了一口,她不喜欢早上喝牛奶,“我听见你和羽雁姐打电话了。你得去上实验课,不然怎么写报告?”
邱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偷听大人讲话啊?”
“少管小人的事!”邱易喝完牛奶,单脚跳过去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总之你送我回学校,多给我点钱,下午我自己打车回家。”
邱然叹口气,走过去,一手从腋下穿过去横着把她抱起来,往客厅走。
“讲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别蹦了,跟个小僵尸似的。”
邱易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怎么那么轻松、不说一声就把她拿起来?这未免太不尊重她的主体性了。
“我这叫身残志坚。”
“是啊,昨天还哭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那位大小姐,现在志向突然又坚强起来了。”
“你管我!”她快气死了。
“我当然管你。”
两个人对视一秒。
邱然先忍不住笑起来,还是妥协了。他递过来一个包子,说道:“好了,吃完这个,洗漱好,我送你去学校。”
车停在马路边。
早高峰的孩子们背着书包陆续往校门里挤,蓝白校服的颜色在阳光里显得非常清爽。
邱易推开车门,拄着拐杖,右腿单脚落地。虽然还有点不稳,但她表面装得风轻云淡,不遮不掩,甚至拐杖都被她拿得像本季最潮单品。
“我自己进去就行啦,回吧回吧。”她向邱然挥手。
校门口是喧闹极了,家长催促声、商贩喊声、自行车铃声,像一锅沸腾的水。
邱然还是下车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连蹦带挪的,有那么一秒想上前背她,但又想到昨天张霞晚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滋味。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冒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直接一记冲刺跑到了邱易面前。
“邱易,你怎么了?!”
邱易回头——是杨昊天。
校服上衣敞着,单肩背着书包,头发有一撮翘起来,眼角还有一点眼屎。像是从床上直接起飞,不照镜子就直接到学校的那种生物。
“脚怎么了?”他眼神里是难掩的关心。
“哈哈没事,就是不小心崴到了。”邱易心里嘀咕,这人不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了吗?
“你把书包给我吧,我帮你背。”
她正要拒绝,想说我又不是没手,虽然现在有点没脚。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邱然根本还没开走。
“小易!”
邱易回头,只见邱然沉着脸走到面前,动作干脆地拿过她的背包。
“哥应该送你进班里的,顺便和你们班主任老师说一下你的情况。”
语气冷静。
“也行。”邱易点点头。她听出来了,邱然的心情不太好。
邱然看向杨昊天,“这位是你的同学吗?”
杨昊天立刻站直:“嗯,我是她后桌。”
“我是邱易的哥哥,邱然,”他换了个较礼貌的语气,“你叫什么?”
“杨昊天。”
“这样啊……”邱然淡淡点头,“谢谢你刚才帮她。”
“没事,邱易拄着拐也健步如飞呢,相当女中豪杰。”杨昊天又不好意思又认真地笑。
邱易翻白眼:“你才健步如飞。”
“你怎么好赖话不分,我明显是夸你呢!”
“是吗?那你正好也是一表人才。”
杨昊天居然当真了,愣住一秒,脸一下就红了。邱易无语到了极点,拄着拐杖又继续一步一跳往前走。
“哥,走吧。” 她回头看了邱然一眼。
邱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落在她背影上那半秒有点遥远。
直到听见她叫他才过回神,快步跟上。
邱然一直把她送到了教室门口。确认邱易稳稳坐下后,他才去找班主任吴曼迪,把邱易脚伤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吴老师答应会看着邱易,但邱然还是不够放心。
他又叫来苏念和梁安冉,“念念,安冉,麻烦你们最近稍微照顾一下邱易了,她不能跳也不能跑,如果她非要逞强,你们一定要拽住她。”
梁安冉一脸认真点头:“交给我们!”
苏念比梁安冉还夸张:“我们盯她盯得比监控还严!”
他没带什么东西,于是承诺送她们俩暑假的动物园门票,苏念和梁安冉当场被收买成功,才放心地离开。
等人走远,苏念才猛地爆发,声调上去八度:
“天哪!邱易哥哥也太温柔了吧吧吧!”
梁安冉一脸老资历的口吻:“习惯就好,邱然哥人超好。”
“我以前只是远远看过他,没说过话,”苏念痛心疾首,“今天这么近,才发现他还好帅啊。”
梁安冉拍了拍她肩:“苏念,你沉迷得太快了。”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随邱易,管他叫然哥?”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邱易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才不叫他然哥,而且,他巨啰嗦。”
苏念直接无视了后半句话。
“那你叫他什么?”
邱易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她叫他“哥哥”,于是故作随意道::
“就叫‘哥’、‘喂’,或者‘那边那位’。”
梁安冉认识邱易很多年,知道她和她哥关系有多好,邱易平时就是“哥哥、哥哥”挂嘴边的,突然听她这么一说,还很诧异。
“你们最近吵架啦?”安冉问。
苏念:?
“不是啦,他们兄妹俩超级腻歪的,”梁安冉解释道,“突然变这么正常,八成是闹别扭。”
邱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好诚实说道:
“也不是……就是觉得长大了还和他那么亲近,怪肉麻的。”
梁安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哇哦,小易终于不是兄控了!”
“闭嘴,”邱易抬手想拍她,“我什么时候是兄控了?”
梁安冉手一摊,开始数罪状:
“从幼儿园到现在都是,拜托。邱然哥只要出现,邱易整个人眼睛都发光,然后八成要放我鸽子,只和她哥玩。”
苏念的切入角度倒是很刁钻:
“真温柔啊,愿意和小屁孩一起玩,邱然哥真是个好哥哥……没哥的人好羡慕!”
邱易立刻反击:“看到没?苏念这样的才是兄控。”
苏念无所谓,接道:“不过说真的,你哥对你超紧张,就连和我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看你诶。”
邱易愣了愣。
昨晚的混乱、凌晨的安静、刚刚校门口的那一幕,所有记忆全都一起涌回到脑子里。
她笑了笑,假装去整理桌面:“他就是当哥当上瘾了,喜欢管人。”
上课铃突然响了,梁安冉一个脚下生烟跑回了隔壁班,苏念也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班长走到讲台前,开始组织同学早读。
课本翻动的沙沙声充满教室,大家开始齐声朗诵。
邱易早已经将《木兰诗》背得滚瓜烂熟,嘴上跟着念,思绪却慢慢从课本上飘走。她的注意力一点点散开,穿过教室窗户,越过走廊栏杆,升上湛川一中的楼顶。然后往北边飞去。飞过主干道、汽车、早高峰的人潮,城市的雾气和阳光混在一起。
最后落在了湛川大学的主校区,医学部的瓦片楼顶在晨光里泛出肃穆的深棕色。
她看见邱然正背着书包、夹着笔记本和资料,袖子卷到手臂,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突然,他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邱然抬头望向天空。光落在他的肩头和眉眼,邱易仿佛与他对上了视线。
她能清楚地看见那颗鼻梁侧边的小痣,也看见他用唇语问自己:球球,为什么亲我?
邱易把头埋进书里,命令自己将这个荒谬的画面赶出脑海。
第十五章 生长痛
邱易的脚伤好得很快,但生长痛伴随而来。
八月底是她和邱然共同的生日,说来也巧,他们的生日只相差两天,但是却隔开成了两个不同的星座。往年邱然都是跟着邱易庆祝生日的,但这一年邱易想自己和初中同学们一起过。
邱然没有不同意,但不是特别开心。
恰好湛大新生的开学军训被推迟到大二开学前的这个暑假,第三周他们会被拉进山里做越野训练,他也确实没办法给邱易过生日。
“玩得开心哦,球球。” 邱然在电话里说,语气很轻,“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回个电话。”
“知道啦知道啦!” 邱易一边说,一边在招呼同学点菜。
电话那头是火锅店热闹嘈杂的背景人声。邱然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想起她现在正被一群人围着,也就作罢。
就在他准备挂断时,邱易突然压低声音问:
“你呢?哥哥,有人陪你过生日吗?”
现在是傍晚六点,邱然坐在拉练宿舍外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铁栏杆。面前是低矮的灌木草丛,远处是青翠群山环绕。日色还很亮,但微风轻拂而过,已有一丝凉意。
他抬眼望向那片山,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也有人。”
“谁呀?”邱易追问。
邱然看着夕阳把山顶镀上一层橘光,语气淡淡的,“比如……室友、隔壁室友,还有羽雁学姐也说会来。”
邱易没有接话。
“球球,”邱然又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嗯,谢谢哥。”
她回得很快很轻。
挂了电话,邱然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光透过指缝散进眼睛里,他觉得这时刻有点像他们小时候一起爬翠山的傍晚。
邱易应该是不记得了,那时候她才七八岁。
KTV 的包厢里灯光闪成彩色。同学们提前布置了房间,在玻璃墙面上贴满了彩色气球和HAPPY BIRTHYDAY字样的装饰物。
桌上堆着零食、蛋糕、奶茶。苏念拿着满场跑位,梁安冉举着荧光棒当灯光师,一群人轮番抢着唱歌。
“邱易!生日快乐!!!”
邱易刚从洗手间回来,几个人就扑上来给她脸上抹蛋糕。
“啊啊!好讨厌!”邱易抹了一把脸,又把奶油迅速抹在旁边人的脸上。
拍照的人举着手机,果然照片出来乱七八糟,蛋糕糊得谁也看不清鼻子眼睛。
就在大家嚷着再来一张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哈喽,请问吴璐竹在这吗?”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头发湿湿的,像刚洗完澡没吹干,身上还背着一个有湛大游泳馆字样的大背包。
同学们瞬间全回头看向吴璐竹,起哄声立马就炸开了:
“哎哎哎!吴璐竹男朋友?!”
“看着比我们大诶……”
“快叫他进来玩!”
“吴璐竹你倒是说句话啊!”
吴璐竹一脸“求放过”的表情,无语地站起来往门口走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看得出来关系不算陌生,却又不像情侣。
没过一会儿,吴璐竹便带着他朝邱易走来。
“这位帅哥谁呀!”她也忍不住八卦。
吴璐竹撇了他一眼,无奈地介绍道:“这是我邻居,程然。是一中高中部一年级的。”
程然抬手打了个简短的招呼。
“嗨。”
“他说我家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就跑来找我。”她顿了顿,有些被戳穿家里管得严的尴尬:“可以让他跟我们一起玩一会儿吗?不然我只能跟他回家了。”
邱易当然没意见,她笑着扯过纸巾擦掉脸上的奶油::
“坐吧,人越多越热闹。”
程然道了声谢,动作利落地把背包放在角落,没几分钟就融进了气氛,和苏念、梁安冉互相抢麦接梗。邱易没再和他说话,但程然似乎觉得有必要和聚会主角唠两句,于是凑过来:
“这是寿星吧?”
邱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嗯。”
“生日快乐。”
邱易回了一句“谢谢”,看见他正要转身回到那群抢麦的人堆里,她却鬼使神差般地随口问了一句:
“你的然是哪个然?”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
邱易挑眉,讲得更清楚一些:“你名字里的然,是哪个然?”
灯光在近处闪了一下,照亮他眼睛里的意外。
“当然是当然的然。”
邱易“哦”了一声,本来以为对话就到这里。
结果程然又接着问:
“你呢?邱易的‘易’是哪一个?”
“易燃易爆炸的易。”
“那挺好。”
程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邱易突然回过神,赶紧摆手,补充道:“我只是最近经常在听这首歌,所以才想到的。”
程然点头:“哦哦这样。”
下一秒,包厢里有人喊:“喂喂喂!下一个是《易燃易爆炸》,谁点的!”
喧哗又把他们分开。
邱易立马举手:“我的!!”
她被朋友们拖走,麦克风塞进手里。她们又开始起哄、摇铃、敲桌子,灯光炫目、音乐轰鸣,刚才那段简短又奇怪的对话就在嘈杂声里瞬间沉到了池底。
但很奇妙,邱易一直记得他。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商场都关门了,但热闹还没有散去。几个女生挤在一起走,话题从八卦聊到新学期,从老师聊到作业。
夏末的夜风吹得人精神又自在。
邱易的脚伤没完全好,邱然千叮咛万嘱咐她尽量打车,可她今天就是很想和朋友们多待一会儿,便还是打算和她们一起坐地铁。
“没关系!”苏念拍拍胸脯,满脸认真又义气,“这样吧,我们轮流背你到地铁上!”
梁安冉也立即附和:“走啊,我们一条龙服务!”
“你们行不行啊,”邱易好笑,“别大家一起摔了。”
“这有一个现成的劳动力!”吴璐竹笑着把邱易架起来,顺势点名道:“程然哥,你背她一段吧,她脚受伤了。”
程然看了一眼邱易,还真就弯下腰蹲了下来。
“是吗?”他侧头看着她的脚踝,语气像是认真在评估状况,“我看你刚才不是走得挺快的吗?”
邱易立刻反击:“我是意志坚强罢了。”
同学们都在爆笑。
程然笑了一下,把背包递给吴璐竹,又蹲下:
“行啊,上来吧寿星。”
邱易也不扭捏,让程然背了五分钟,然后拍拍他的肩:
“谢谢你,下一个!”
然后换梁安冉背了三分钟,再换苏念背了一会儿。大家把这当成了一个接力游戏,玩的不亦乐乎。到最后几乎是每几十秒就有人要换着背邱易。
“换人!!!”
“到我了到我了!”
“我来、我来!”
邱易快笑抽筋了。
“诶诶,我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奥运圣火呢?”
梁安冉在后头补刀:“妹妹,你没那么轻。”
程然慢悠悠又接了一句:“当力量训练器材。”
邱易:“……”
一群人咋咋呼呼地进了地铁站,在人潮里吵吵闹闹,互相喊着再见,三三两两陆续下车散去。热闹被一站一站稀释掉,像泡腾片沉进水里,气泡越来越少。
后来只剩邱易一个人走出地铁口。
夜色已经降下来,路灯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她独自沿着翠湖西路往回走,进了小区。
小区的路两侧种着月季和玉兰,夜风一吹就有淡淡的香味。地面洒着灯光,邱易走得很慢,看着小区保安骑着电瓶车巡逻过。
手机屏幕亮了。
她低头一看,是邱然的来电。
“哥。”
那头安静了一秒,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接了电话。
“到家了吗?” 邱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快了,我已经进小区了。”
风吹过听筒,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和邱然那头森林的虫鸣。
邱然先开口:
“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邱易吓了一跳,立刻点开通话记录。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
“对不起,哥哥,在地铁上没听到。”
“没有打车吗?”
她手心出汗了。
“对……”邱易突然有些心虚,想起被人背来背去的接力赛,还有那个奇怪却有趣的问答,“我想和朋友们多玩一会,所以没有打车。”
邱然没继续逼问,也没有责备,只是确认一件事实:
“今天玩得开心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开心。”
邱然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下,很轻:“那就好。”
气氛一下子变成很温柔的沉默。
邱易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六,”邱然又接着说,“球球,你去玄关的柜子里看看,那有生日礼物。”
邱易愣住了。
“你不是说来不及准备吗?”
“我提前买好了。”邱然的声音被风掠过,“惊喜嘛。”
邱易顿了一下,突然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却偏偏嘴硬:“那我等会拆开看看,不喜欢的话直接退货哦。”
邱然笑了。
“行,”邱然说,“快回家吧,别让我担心。”
“知道啦。”
两人道了别,邱易深呼吸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栋口跑去。
脚踝还有点不舒服,但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按了电梯、进了家门、换鞋——玄关的灯是柔色的,把木质地板照得很温暖。
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礼盒,上面绑着同色丝带。
邱易轻轻抽掉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网球,不是项链、珠宝或裙子。
是一只墨绿色的真皮日记本,封面没有花纹,只有深压着的几个浮雕字母:Qiu。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德国品牌,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邱易抱着盒子回到房间,她坐在灯下,指尖摩挲那行压字。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她把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果然发现上面已经写了一行:
“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落款是“爱你的哥哥”。
邱然知道她写日记,也支持她写,他甚至郑重其事地承诺过,绝不会偷看。
邱易拆开钢笔,墨色稳重,笔尖锋利。
她在第二页的页首写下:八月二十一日。晴。
然后就停住了。灯光打在纸面上,她握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邱易抬头看向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心里突然有一个很轻、却很清晰的念头:
她很想他。
第十六章 临界
之后的两年多过得很快。
一个一个比赛越来越多,积分也一点一点往上攀,邱易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全国公开赛的积分表里。她和几个朋友都顺利直升了高中部,朋友圈变大,但也更分散。偶尔会和分到其他班的苏念、梁安冉一起出来玩,或者和吴璐竹、程然一起在黑网吧打几局游戏再回家。
她喜欢上了竞技类的网游,古早版本的星际争霸,玩了半年多才刚上手。
家里依旧在吵架、闹离婚、短暂地平静、再吵架,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这两年,邱易长高了七八厘米,夜晚的生长痛很少再发生,她剪了齐刘海,头发也长到了胸口。她收到了更多的表白,有同年级的男生在网上用小号匿名给她发消息,还有学长当面问她要不要和他交往。
可如果是从邱然的角度看——邱易像突然叛逆了很多,变得难猜、偶尔晚归、不说实话、多问几句还会生气。但最大的变化,就是她对他越来越疏远,有越来越多的秘密。
邱然以为她的疏远是短暂的,再过一阵就会恢复原样。
但却完全没有。
“哎呀,邱然你就别揪着这事不放了。”
秦羽雁捧着奶茶,最近谈恋爱了心情极佳,忍不住多讲了几句:“女孩子大了就不想跟哥哥黏在一起,有自己的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你得学着接受。”
“师姐小时候也这样?”
邱然知道秦羽雁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
“当然啊!” 语气像在吐槽又像在怀念,“初中那会儿我就觉得我哥烦得要命,仗着比我大就想管我,还特别爱说教。”
邱然垂下眼,看不清表情。
秦羽雁瞄了他一眼,忍不住补刀:“而且我那时候还偷偷早恋,总不能让他抓到把柄吧?”
“也是。”他笑笑,似乎是听懂了。
他转身去分类试剂瓶,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架子上,动作又慢又稳。但实验室的白光照在他侧脸上,眼神有点落在别处。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想——女孩子大了,开始有新的关系、新的兴趣、新的世界,这都是正常的。
可真实的感觉却不是那么简单。
某种被替代、被排除在外的失衡感冲击着他的认知。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邱易已经很久没喊过他“哥”了。
“是吗?” 秦羽雁托着下巴,“我好像有阵子也不爱喊‘哥’,但我们兄妹年龄差很小,几乎算是同龄人,不叫也很正常。”
“我和小易差六岁。”邱然点头补充道。
“那她叫你什么,‘邱然’?”
邱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倒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
“她不敢的,”停顿了一秒,他又补充:“没有称呼,说什么句子都是用‘你’、‘我’开头。”
秦羽雁想了想,半调侃半认真:
“那有没有可能她在生你的气?”
“我还真的反思过。”他叹了口气,“应该没有惹到她吧。后来我直接问,她说觉得叫‘哥’太肉麻。”
秦羽雁一脸无语。
“人家不是都解释过了吗,那你还纠结什么?”
邱然怔住,又笑自己:
“也是哈。”
但语气里那点失落,并没有散。
秦羽雁似乎也察觉到了,语调便柔和下来:“再过几年就好。现在我和我哥关系还挺铁的,小时候吵架打架的事都忘光了。”
“谢谢师姐。”邱然诚心道谢。
可他心里却突然生出另一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不再叫我“哥哥”的?
他竟然想不起确切的日子。
这天邱易又回得很晚,快十点才进门。
客厅没开开顶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邱然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邱易一进门,就听见那句没有感情起伏的问话:“去哪儿了?”
她换鞋、整理书包,同样平静地答:“训练结束出去吃饭。”
邱然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起身走近,伸手替她接过球包和书包,动作自然。
就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在空气里,也不是自己来不及洗掉的,而是在她身上、头发里、衣服纤维里的烟味。他应该不会判断错,但还是不可置信地又凑近闻了闻。
邱然的表情明显变了。
“你抽烟了?”
“没有啊。”她皱眉,却没有更多解释。
“小易。”邱然语气平静,却压着火。“我再问一遍,你抽了没有?”
邱易抬起下巴,说得很干脆:“我说了没有。你不相信就算了。”
空气顿时紧起来。
邱然指着她的袖口和头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那烟味怎么回事?你去了哪里?”
她低头也闻了一下自己,便说:“朋友在外面抽的,我站旁边而已。”
邱然却不相信那只是偶然:
“谁?”
“朋友。”
“什么朋友?”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火药线。
邱易怼回去:
“关你什么事?”
邱然沉下脸, “我当然要管。你现在才——”
“我又没做错什么!” 邱易抬高声音打断他,“为什么你连我跟谁出去都要问?”
邱然已经听不进去这些,焦虑、担心、控制欲、责任感,全在情绪里混成一个东西。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就要往屋里带。
“干什么!” 邱易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对他的碰触产生本能的排斥,“别碰我!”
邱然没放手,直直地盯着她,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你要打我是吗!”她吼道。
邱然怔住。
他怎么可能舍得打她?
他慢慢松开手,用尽力气调整声音:“我们聊聊。”
但邱易却突然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下去。她的肩膀抖着,呼吸不受控制,声音呜咽地吐出一句:
“我和你没话可说。”
昨天湛川刚下过初雪,北风凛凛刮过,撞在高层住宅建筑的窗户上,在这四下无声的空间中有种恐怖的末日感。
邱然感觉一盆冰水兜头而下,除了心脏跳得生疼,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失去了知觉。
我不如死了算了。
他冒出一个很极端的念头。
灯光落在地板上,影子交错又分开。邱然低头看着邱易,又半蹲下来,却只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球球,怎么了,为什么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靠近她了,只是努力理解:“和哥哥说说好吗?。”
邱易摇着头,捂着脸不肯抬起,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哭得越来越激烈,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邱然着急起来。
“球球!”
他伸手试图把她捂住脸的手拿开,又想把她抱住安抚。可是刚一碰到她——
“别……别碰我……”
邱易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后缩,泣不成声。
邱然一瞬间僵住。
“好,”他换了方式,声音慢下来,小心翼翼地:“我不碰你。你慢慢呼吸,好吗?”
邱易吸着气,断断续续挤出一句:
“你去……另一个……房间……”
邱然明白了,她不想和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
“好。”
他利落地起身离开,回头看邱易还在伤心欲绝地痛哭着,她紧紧抱着膝盖,只是不再那么压抑呼吸。
邱然推门进去,刻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哭声一下被隔在外面,空气安静得过分。
他靠在门后,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滑坐在门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胸腔的位置传来钝钝的闷痛。
或许邱易不再爱他了。
邱然这样想。
他抬起手,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也是湿的。
第十七章 恶毒男配
兄妹俩那场局部的热冲突,很快在表面转化成了单方面的冷战。
邱易对邱然更加冷漠,甚至连最低限度的、室友一般的关系也不如,因为她连提前报备、说明会晚回家都不做了。
邱然完全没法放下心来。明明她的训练没有落下,网球积分在稳步往上;成绩也稳,数学成绩尤其突出。
可他就是挥不掉那天夜里的事情。
尤其是那股烟味。
它像被刻进了记忆的深处,只要想到,他就会条件反射地焦虑:邱易是不是正在跟一些不好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因为那些人促成了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些念头一阵阵地涌,他甚至无法自我说服去放手。最后,他做出一件连自己都觉得难堪的事情:他打开了邱易的电脑。
指纹还存着,她没有防着他。
邱然突然觉得羞愧,手指悬在键盘上,停在屏幕前很久迟迟没有动作。
他狠下心,先打开了常用浏览器,查看历史记录。空空如也,都删光了。他又试着去看桌面上常用的软件、下载记录、聊天应用的缓存。
每一个地方都像被提前擦拭过一样,没有留下可追溯的路径。
连回收站也是空的。
邱然的呼吸慢慢变沉。
他想了想,点了几处,找到了“显示隐藏的文件夹”按钮,鼠标点下去,硬盘界面一闪,原本空空如也的目录里,果然浮现出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名安静地躺在那里:
“然”。
邱然盯着那个字愣了一下,他又点进去。屏幕跳开的一瞬间,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些什么。
然而——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个学期的成绩单、几篇网球赛事分析、训练表格、学校课件、还有几张拍得有些糊的笔记截图。
所有文件的命名都非常规整,排列井然。
邱然突然觉得心口发空。
就在准备关机之前,邱然点击了最后一个Word文件,名叫“SC新手攻略”。
StarCraft。星际争霸。
邱然随意扫了几眼,果然全是他看不懂的术语、截图、战术图。他本来准备直接关掉,可在页面末尾,一段被加粗的小字像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视野里:
“邱易,如果你能看到这里,那说明你没有轻易放弃这款新人地狱难度的游戏,甚至可以说脱离了菜鸟行列啦!很厉害,恭喜你!”
下面还有一段:
“另外我想说,从认识你开始,就一直觉得你很特别。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不只是把我当成哥哥看待,可以吗?”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名字,程然。
是真诚的、正经的、来自朋友的告白。
程然。他再次默念这个名字。
几乎没有思考,邱然便迅速行动起来:删掉末尾的这几段文字、保存、重新设置隐藏文件夹、确认所有痕迹都消失、之后关闭了电脑。
屏幕熄灭,灰黑的显示器瞬间变成一面镜子,他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二十一岁的邱然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因为他看见了一种他从未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脸上的情绪:
妒忌。
妹妹谈恋爱了。
邱然把这视为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结论,而他必须阻止。
理由是:首先,不能让她在这个年龄、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其次,根据他对邱易的观察,这段恋爱对她也基本没什么积极影响;最后,那家伙比邱易大,不去交往同龄人,很难不怀疑他的用心,而且邱易也可能会被欺骗和伤害。
这是他认真思考后的判断,他也是真的认为自己站在负责、正确的那一边。
他甚至可以承认,自己也许对邱易和别人走近有一点不舒服,可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归置好,解释为一点不合时宜的保护欲。
于是,第二天,邱然决定去找他们两谈谈。
不是训练日,邱易大概五点半左右就会放学。邱然提前到达,站在湛川一中初中部的西侧出口。那里是学生们常走的那条路,路边摊沿着人行道一字排开,手抓饼的油香混着奶茶的甜味,在冷空气里往外散。
冬至刚过,街边已经被提前裹上了圣诞气息。路灯上挂着亮闪闪的彩灯,商店门口摆着塑料的白色雪人,
风吹过时,那些装饰品轻轻碰撞,发出叮铃声。
邱然站在其中,却觉得这一切像一层透明的幕布,离他很远。他只是安静地等待。
五点三十五分,学生潮从校门口涌出来,伴随着吵吵闹闹的聊天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下就捕捉到了邱易,看见她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一个男生面前,抬头笑了笑。
程然。
高个子、背着包,比周围的学生显得更成熟一点。他没有穿校服,冬季厚外套敞着,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两个人并肩站住说了句话,然后慢悠悠地往校门外走。
邱然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在他们后面。
傍晚的风越吹越冷,霓虹灯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光影,人行道上满是成群结队的学生的打闹声,只有他是孤身一人的闯入者。
邱易和程然一路都在聊天,他听不清,只能看出他们的相处非常轻松、非常自然。
他们走到一个街角,拐进了一栋旧商场的地下一楼。
那是一家网吧。黑色玻璃门,门口贴着醒目的红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可前台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学生制服,直接放行。
邱然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上,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得他脖颈一阵发冷。
胸口的火气又克制不住地燃起来。
邱然推开那扇玻璃门,毫无犹豫。
里面烟味和键盘声扑面而来,他跨进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邱易。”
邱然叫她。
邱易正准备坐下,闻声回头一看。
见到邱然那张脸,她整个人明显被吓到不知作何反应。程然也愣了下,站起来,压低声音:“你认识的人吗?”
她没出声。
邱然一步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那股冷风。他看都没看程然,只盯着邱易开口:“跟我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回头,眼神冷得近乎审视:
“你们两个一起出来。”
邱易的大脑还在迟钝地处理这件事,但身体已经跟了出去。程然也立即站起,紧跟在后。
他们三人出了网吧,走到旧商场的楼梯间。
冷风倒灌进狭窄的空间,楼梯间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回声。
邱然一开口就是压抑的怒意:“邱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知道,”她似乎是缓过神来了, “学习累了,打打游戏。”
“在家我有不准你玩游戏吗?”邱然指着网吧的那块招牌,“这是未成年人禁止进入的地方!”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只是玩游戏而已!”
“你这个年龄,就算是玩游戏也不能——”
“那又怎么样!”
“这里正规吗?有消防检查吗?为什么允许未成年人上网?这么多二手烟不伤身体吗?”他的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袭来。
“我乐意,你别管我!”
“我还不能管你?”邱然气得笑了一声:“现在连我是谁你都忘了?”
邱易原本脸上还挂着心虚和嘴硬,听到这句话,立马也激动起来。
“你是我哥!行了吗?”她红着眼眶,又说了一遍,“你是我哥!”
两人激烈的情绪撞在一起,僵持不下。旁边的程然终于听懂了,连忙站出来,试图缓和:“邱易哥哥,我们真的只是——”
“没有跟你讲话。”邱然冷冷打断。
程然顿了一下,眉头锁起,却还是挡在两人中间。他不知道邱易还有个哥哥,而且这么气势汹汹,瞬间觉得邱易有点可怜。
“请让开。”邱然试图保持礼貌,毕竟待会还得和这位然哥再聊聊。
邱易却突然拉了一把程然,把他推到了自己身后,对着邱然说:
“你别凶他。”
邱然的脸色一顿。
“什么意思?”
他盯着邱易的眼睛,语气里透出了不可置信。
邱易咬着牙回视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软弱。她声音发紧,清晰得像一把刀:
“我说了,你别凶他。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开弓没有回头箭,邱易顺势握住了身旁程然的手,十指相扣举到面前给他看。
程然也吓到了。
那不是事实——他还没正式表白过,难道她看到了文档里的留言?但他回握住了邱易的手。
楼梯间一瞬间死寂。
邱然的脸色完全变了,不是怒,而是一种极深的震动,像被硬生生摁进了冰水里,缓慢窒息。他的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风从楼梯间的缝隙灌进来,把几张广告纸吹得沙沙响。
“你大一了,”他转头表情漠然地望向程然,问道,“邱易才高一,你们怎么认识的?”
程然刚要开口解释。
“这不关你的事。”
邱易抢先说了。
她挡在程然前面,像一面小小的盾牌,甚至有些为爱冲锋陷阵的意思。
很好。
十分非常好。
邱然站在楼梯口,逆光看着她。原来在这个叙事里,他已经从那个哥哥变成了另一种角色:阻挠恋人的古板大人、棒打鸳鸯的反派,制造罗密欧与朱丽叶情结的恶毒男配。
他望着眼前的邱易,突然觉得这个他寸步不离养育了十六年的妹妹很陌生。
“行,我知道了。”
邱然低低说了一句。
第十八章 他有病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又冷,像旧影片里过曝的光点。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又逐渐平息下去。
邱然嘱咐了一句“别玩太晚,早点回家”,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那扇黑色防火门被风顶着,又慢悠悠地关上,在水泥楼梯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邱易怔怔站在原地,像被那声关门声震住了。
程然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慢慢松开,他侧头看她:“邱易?”
“不好意思,”她抬手抹掉眼泪,语气努力保持平静,“我哥就这样,挺烦人的。”
“是有点凶。”程然顿了顿,也不好真的讲她哥哥坏话,“但他刚才真的很担心你,好像也挺伤心的。”
邱易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程然看她眼圈亮亮的,呼吸不稳,还在用力装没事,心疼和爱意一起翻涌起来,于是他很轻地伸手,搂过她的肩膀,把她拥入怀里。
“别太难过了,邱易。”他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你可以依赖我。”
有一瞬间,她有想要接受这提议的冲动,却还是挣开了他的怀抱。
“程然哥,”邱易没有含糊,直接道:“我刚才只是为了……和他不对付,才说你是我男朋友的。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就算情绪混乱,她也还是诚实得过分。
“没关系。程然也不再绕圈,“我真的喜欢你。”
邱易怔住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下来:“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程然倒也不太意外,他能感觉到邱易一视同仁地把身边的同性、异性都当作朋友来对待,没有什么暧昧的细胞。而她对朋友是相当好的,有侠义之气。
“那也没关系,等你知道了我们再来谈这个。” 程然说得平静又真诚,他试图缓和气氛,“对了,我给你的攻略看到哪里了?”
邱易却没有接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占有,也没有指责,只有笃定的耐心。
她想抗拒心底那恐怖情感指向的方向。
邱易望着他,像是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问道:
“我可以试着和你恋爱吗?”
程然甚至没想到邱易会这样表达,直接到让人措手不及,却又很难拒绝。他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才慢慢弯了弯眼睛。
“可以。”
邱然走出网吧时,街上的路灯正好纷纷亮起,广场上的喷泉音乐放着经典的圣诞单曲,年轻的情侣在寒风中或相拥嬉笑。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邱易和程然紧扣的手,以及她拒绝的眼神。
邱然点燃了不知第几根烟,歌曲也正好进入第二段。
Cause I just want you here tonight. Holding on to me so tight.
……
上次和邱易吵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和死了一次差不多。而这次,邱然发现尸体果然是没感觉的,他只是麻木,丧失了痛感。
他有病。
邱然在心里给自己下诊断。
是过度控制病,是明知道应该放手,却放不下的病。
风吹过,他掐灭烟头,迈步往另一条街的方向走。他知道这附近有一家还挺有名的酒吧。邱然其实从来不喝酒,医学生都知道酒精的危害是无关剂量的,但他今天有这样的心情。
又有时机,毕竟邱易估计又要玩到很晚才会回家。
他推开门。
吧台上方挂着暖色的射灯,角落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连调酒师都是慢动作的。
邱然走过去,随口点了杯烈酒。
那酒入口时没有任何缓和,也没有层次,只有冲击。他喝完一杯,没有什么反应,又点第二杯。接着是第三杯。
没有醉意,没有眩晕,也没有变得轻松,甚至连心跳都没怎么改变。
他隐约觉得好笑。
张霞晚的酒量天生就很好,或许他真遗传了点。
但酒精的另外一个作用是抑制神经兴奋,换句话说,酒精让人降低自我防御。
邱然低头看着杯底的残液,突然觉得非常孤独。
他把杯子放下,开始翻找手机通讯录,发现基本没什么能叫得出来的朋友。他不住校,没有室友,和班里同学的关系普通客气;曾经的高中、初中的朋友更早就疏远了,那时候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照顾邱易身上。
他只有邱易。
或许,秦羽雁算半个朋友。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点开一个名字:彭志浩。秦羽雁的男朋友、也是他的师兄。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声格外刺耳。
调酒师在远处洗杯子,玻璃与水声的碰撞显得空洞。
嘟——
第三声时电话接起来了。
“喂?邱然?”
那边的背景是嘈杂的宿舍笑闹声,青春又喧嚣,和邱然身处的冬夜显得格外对立。
邱然握着手机,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师兄,你有空吗?”他顿了下,补了一句:“要不要来喝杯酒?”
彭志浩到酒吧的时候,邱然已经没有一点平时矜持克制的样子了。
他没有烂醉到说胡话,但明显喝得过量。他坐在吧台凳上,手努力撑着头不让自己趴下去,也已经分不清自己手里这杯是第几杯。
彭志浩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是干什么?”
邱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焦距,却还努力维持着冷静:
“你来啦!我喝酒呢。”
“我看得出来。”彭志浩觉得好笑,“你平时不是不喝的吗?”
邱然没回答。他只是慢悠悠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好像……没什么朋友。”
彭志浩愣了一下。
他其实和邱然并不太熟,只是因为秦羽雁的关系所以来往多些。在他眼里,邱然与人相处确实很有距离感,但并不高傲,加上学业和实验室工作都很认真靠谱,应该没有什么人会不喜欢他。
即便他知道秦羽雁曾经多少喜欢过邱然。
“怎么会呢,” 彭志浩坐下来,从吧台拿了杯水:“我这不是把你当朋友才来的吗,还有秦羽雁嘛。”
邱然笑了一下。
“谢谢。”
彭志浩嘶了一声,把他的酒杯推远一些:“这就是你来喝酒的理由?”
“不是。”邱然盯着桌面,手指在木纹上慢慢来回摩挲,嗓音有点哑,“我以为我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我以为我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恋爱,不需要有人一起吃饭,一起吐槽老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可是今天突然发现……如果她不需要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是谁?
彭志浩越听越迷糊,他从没看出来邱然喜欢哪个女生。
“失恋了?”
邱然摇头。
再问,他却什么也不说了。
彭志浩没办法,只能给自己也点了一杯普通洋酒,坐在旁边陪着。过了几分钟,邱然突然又开口了,但已经换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一会儿聊学校,一会儿聊家乡,一会儿又聊起了实习。
完全没有逻辑,也没有重点,像是在拼命绕开那个真正让他难受的地方。
没过多久,秦羽雁也赶来了。他两都对这样的邱然束手无策,问他家在哪送他回去,他也只是顾左右而言它。
“他这是怎么了……”秦羽雁嘀咕道。
“等他清醒点再问吧,” 彭志浩突然想起,“你不是有他妹妹的联系方式吗?问她地址!”
他们立刻行动。
几条消息来回,没多久邱易就发来了定位。
“行了,走吧走吧。”彭志浩半抱半拖,把邱然从高脚凳上拽下来。他的脚步竟还挺稳,可整个人像机器断电一样安静。
出租车停在路边,他们好不容易把他塞进后座,再一人坐一侧把他固定在中间。
车辆启动,街景后退成一串斑驳的光。
“该说不说,这小子酒品还不错。”彭志浩拍了拍邱然的肩膀。
话音刚落,邱然“哇”的一声弯腰吐在了他的腿和鞋上,他的胃里没有太多食物,吐出来的都是一些胃酸和酒水,溅了不少在车厢里。
彭志浩低头看自己的裤腿和鞋:“……”
秦羽雁看着车厢:“……”
他们俩面面相觑,而司机从后视镜里和他们对视了一眼,淡定道:
“三百块。”
邱易早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秦羽雁把邱然从车里拉出来,旁边还跟了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羽雁姐!”她连忙跑过去。
邱然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又垂下头去。整个人沉得像块铁。
“小易,我们先把你哥送上楼吧。”秦羽雁道,“你一个人肯定弄不动他。”她非常自然地把邱然的重量往彭志浩那边一推,又补充道:“这是我男朋友,彭志浩。”
“……谢谢。”邱易小声说。
她领着他们上楼、开门,把邱然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用送去卧室吗?”彭志浩问。
“嗯。”邱易看了他一眼,“如果吐床上,他明天肯定会气死。就先睡沙发吧。”
她又看了一眼他裤腿上那片狼藉,立刻站起来:“志浩哥,你把裤子和鞋脱下来给我吧,洗干净再还你。真的不好意思。”
彭志浩确实快难受死了,他看了一眼秦羽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当然好……只是我现在穿什么?”
“穿我哥的。” 邱易说得干脆。
她转身进了邱然的卧室,很快便拿着一条裤子、一对袜子出来,又从鞋柜里扒拉出一双很新的休闲鞋放在他面前。
“卫生间在那边,台面有洗脸巾,可以稍微清理一下。”她说。
彭志浩被这个看起来像小孩、讲话做事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妹妹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真是有其哥必有其妹,道谢之后便进了卫生间。
客厅只剩下秦羽雁和邱易。
“小易,”秦羽雁把她拉到旁边坐下,“别太担心,他只是喝多了。”
邱易却还是绷着,一双手握得很紧。
“羽雁姐,你要喝水吗?”
秦羽雁摇摇头,说道:“我想先问你一句。”她轻轻叹气,看向沙发上的邱然,又看向邱易,“你们俩吵架了吗?”
邱易没否认,但也没多说什么。
“好吧,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不想被管得那么紧,我完全理解。”她顿了顿,“但是你哥哥真的很担心你,只是方式可能有点笨。”
“他是因为这个才喝酒的吗?”邱易抬头问,声音很轻。
秦羽雁沉默了一下,想起彭志浩刚才半开玩笑的猜测,又突然变得不太确定: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们吵架。”
她顿了顿,眉间泛起些微迟疑,“也有可能是失恋了吧。”
邱易愣住了,但语气还是保持平静:
“他有女朋友?”
秦羽雁被逗笑,摇着头说:“也许?要不就是单恋。邱然也不太和我们说这些。”她看了一眼邱易,忍不住道:“好久没见你了,小易长高了好多,也变漂亮了!”
她们又聊了几句,没一会儿彭志浩便换好衣服出来了。
邱易又反复向他们道了谢,送他们离开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沙发上那个睡得像石头一样安静的人出神。
第十九章 越界
喂邱然喝了一些蜂蜜盐水补充电解质之后,邱易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窗外是午夜的湛川市区,风吹起小区里的树影,枝叶在玻璃上轻轻摩擦,像有人在敲门。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落到他的脸上时,只剩一层稀薄的光晕。
沙发上的邱然侧着睡,脸色红晕,呼吸沉重又不规律。
邱易坐在地毯上,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一下一下,机械般地清洁动作。邱然爱干净,有轻微的洁癖,从不允许她穿着外套外裤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可现在,他自己先违背了规则。囫囵躺在沙发上,外套领口皱成一团,袖口和裤子都沾着灰。他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反复擦、反复弄顺,把他的衣领摊平下来。毛巾在他唇角停了一瞬,那里氤着一点她的眼泪。
邱易低头,第二滴眼泪又落在同一个位置,她再拿毛巾去擦。
怎么办?
几个小时之前,邱易才刚刚做好决定,她决定不要、不能、不应该喜欢邱然。这里面有好几个否定副词,每一个都是比前一个层次更深的否定。
可为什么这么难?
邱易还不到十六岁,这半年的心事已经写满了日记本。
她用上了一切自己能够想到的办法。也用邱然教给她的方式来处理:感觉自己被情绪主宰时,要用力思考、动脑,弄清楚情绪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她照做了,她很聪明,尽管答案都是“喜欢他”。
这个答案把她吓坏了。觊觎自己的亲哥,这是要下地狱的。
于是邱易尝试转移注意力,试着减少和邱然说话,试着对别的朋友敞开,试着把注意力转移到网球和学习上,甚至试着恋爱。
这些努力都成熟且健康,可现在看来,它们全部都失败了。
“哥……”
她轻声叫他,但邱然还是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她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投影落在他的脸上。她伸手轻轻抚开他的头发,仔细端详了一下邱然,又看见了那枚在鼻梁上的小痣。
她俯身慢慢靠过去,在嗅到他的味道的时候,闭上眼,嘴唇落在那颗痣上。他的皮肤那么烫,眼泪都被烤干了,只剩满意的叹息。
邱然在睡梦里微微皱眉,睫毛轻颤,但并没有醒过来。
她的整颗心悬在半空,但不退开,也不再犹豫。
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直到她的唇瓣印上他的唇。只贴了短短一秒,她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所有压抑、克制、逃避过的情绪在瞬间冲破胸腔——
从胃部一路升腾到心口,化成了温热的、炫目得灼人的彩色烟花。
她爱他。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邱易小声念着“对不起”,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点客气。
她捧着邱然的脸,固执地、单方面的亲吻他,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后面变成长久得几乎失控的唇舌纠缠。邱然很好看,虽然小时候她只看得出他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如今再用女人的眼光去审视,立刻觉出他的眼睛是夜空中的星辰,鼻子是雪山之巅的脊线,嘴唇柔软而温热,微长的黑发落在眉间,像夜色中缓缓坠落的一场雪,就连眉间的褶皱也是可爱的。
邱易觉得自己被他呼出的残余酒精迷晕了,平时不敢对邱然做的事,现在想做个遍。
她整个人顺势挪到沙发上,钻进他的怀里,找到了让自己安稳相贴的姿势。就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邱然像被某种本能牵引,一只手臂自然伸出来,也揽住了她的腰。
“哥……?”
邱然没醒。
邱易轻声又说了一句“哥哥对不起”,然后把额头贴在他肩窝。她的眼睫扫过他的脖颈,唇舌亲昵地啄着那块露出的皮肤,用牙齿小心地咬,留下一些痕迹。他的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熟悉的柑橘沐浴香、混着酒精和只属于邱然的体温与存在感,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他们还足够亲密的夜晚,彼此依偎,世界被压缩到两个人之间。
她的心为此被反复撕扯。一半因为邱然早已不再允许她与他同睡,另一半则因为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坦然开口讨要一个拥抱的资格。因为她的感情如此阴暗而见不得光,她舍不得、也不敢将他拖入其中。
但现在或许是邱易唯一的机会了。
她想自私地抱紧邱然,把这一刻据为己有;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如何在日记里把亲吻他的每一秒都拆解、誊写,留到往后的夜晚里反复取暖。如果能录下来——她会一遍一遍地播放,直到这份爱被时间磨损得不再锋利。
她举起手机,画面轻微晃动。他们相拥着亲吻,像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邱易又忍不住难过起来。她反复吸吮着他的脖颈,又吃着他的嘴唇,想要紧紧抱住他,却又怕他醒过来,只好将自己调整成契合他怀抱的姿势。几下腾挪,邱易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邱易伸手再次确认了下。
没错,邱然硬了。
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气血上涌,像习武少年突然被点通了任督二脉,明白了她对邱然的爱究竟如何不同于对程然的恋爱实验。
看着邱然的脸,她突然觉得亲吻是不够。
凌晨的冬夜,万籁俱寂。
邱然的身体很烫、好像开始做梦一般不安稳。他皱着眉,低声闷哼着,有时候还会说几个意义不明的字,仿佛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挣扎。
邱易的身体也在发烫,她敏锐地监听着邱然发出的每一声难耐的梦语。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腰带,拉开裤子拉链,从内裤里掏出了他硬立的阴茎。
她不觉得他的欲望可耻,但也不那么问心无愧,所以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只敢用手握住邱然的肉棒上下套弄。
她不敢看,只能感觉它变得越来越硬,一只手握着开始吃力;龟头顶端有液体渗出,弄湿了她的手指;睡梦中的邱然偶尔会无意识地顶胯,主动插她的手,力道大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邱易便又贴上他的唇,吸吮着,啃噬着,安慰着。希望他醒来看见这一切,又希望他再也醒不来,能继续这一切。
情欲的混乱和势不可挡冲击着邱易的灵魂。
她并不从帮邱然手淫中获得任何肉体的快感,但却得到了他也爱她的错觉。由着爱的幻想,邱易感觉自己身体开始发热,双腿之间的穴口隐约有液体流出,阴道深处翕合着,酸软极了,她想要邱然的阴茎插进去,想要他也享受她的欲望,就像她享受他的一样。
她流着泪,胡乱低声叫着。又是哥哥,又是邱然。
这欲望是禁忌而堕落的,她不要、不能、不应该幻想邱然。
可哥哥的肌肤紧贴着她,混乱的喘息声回荡在这个称之为家的空间中,他似乎也在痛苦中享受着快感,在几下冲撞后,将精液射满了妹妹的手心。
邱易还没有满意,她双腿夹着邱然的大臂,前后蹭着想要摩擦到阴蒂,却怎么都不得其法。她又要哭出来,却是为了醉酒的邱然没法给她同等的快乐。
“……球球。”
?!
她吓得差点掉下沙发!
等了几秒,没听到邱然继续说话,邱易才小心翼翼地抬头,落地灯的橙色光从高处打下来,把邱然的轮廓切成柔和的弧线。
原来是梦话。
他像终于卸下了梦里的负担,眉间的紧绷悄悄散开。整个人放松下来,把她抱得更近了一点,姿态依恋而脆弱。他的声音和呼吸都落在她的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依赖带来的安心。
邱易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竟然在笑。
是幸福的笑。
她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也悄悄弯起嘴角。她只要再在这个怀里停留十分钟就好,只要十分钟,之后她会整理好邱然的衣服,整理好自己手心的精液,整理好心底的一切。等太阳再次升起,在阳光之下,再没有任何越界。
可她突然想起刚才那声梦呓。
邱易心底突然涌起一个锋利的念头:难道在梦里,他做爱的对象是我?
第二十章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会疼?
邱然是在喉咙的干涩和太阳穴的钝痛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已是中午,房间里是落地窗透进来的难得的冬日阳光,微亮而刺眼。他花了整整几秒才分辨清这是自家客厅,而不是酒吧、大街上、也不是陌生的房间。
外套被人脱掉了。
毛毯盖在身上。
旁边还有一杯水。
他下意识坐起身,胃里翻涌着陈酒的苦味。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回涌——酒吧、秦羽雁、彭志浩、出租车、家门口的风。
还有——
邱易。
突然,他整个人像被扯回现实一样完全清醒过来。
他的脖颈、胸口、甚至嘴唇,都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是很淡的洗衣液和织物被烘干之后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疯狂、近乎不该存在的画面:有人抱着他、吻他、用手握着他的阴茎……
心跳猛然错了一拍。
邱然闭上眼,狠狠压制住这个念头。
绝不能是那样的。
绝不能是她。
昨晚的事他记不全,甚至连从哪里开始是现实、是梦都无法判断。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会,回忆的画面就越发清晰。邱然甚至痛恨昨夜的酒不够烈,不足以让他彻底断片。他噙着那杯放凉的水,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乱了套。
邱然赶紧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冲进卫生间,拉开镜柜灯,灯光瞬间刺白。
他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
唇色发红。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本来就长这样,何况还喝了酒。
可是——
他的锁骨和喉结附近,衣领里面,还有淡淡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人亲吻、唇舌摩擦过的小块淤血。他猛地把衣领拉高,像是害怕再多看一秒就会承认那个荒唐的猜测。
手撑在洗手台的冰冷瓷砖上,好半天才压下那种心跳如擂的感觉。
……
FUCK!
“我操!”
二十一岁邱然的心得:原来人在慌乱的时候只会飙脏话。
他迅速洗了个澡,试图驱散留在心底和皮肤上的痕迹。
可是,身体的痕迹是不会说谎的。他被揩油了不说,自己也并不无辜地射在了那人手上。
他还记得梦境之中,女人赤裸着把他压在身下,胡乱地吻着他。她娇嫩的乳头递到嘴边,他吸吮着,将硬到发疼的阴茎缓慢地插入了她汁液横流的小穴。他的温柔也仅止于此,女人被大力撞击操弄得泣不成声,他却越发兴奋,用绳子把她绑在房间大床上。
他和她做了一整天,直到她浑身上下都被射满了精液。
不是第一次梦见,但她从没有脸、声音,也没有名字。像是他压抑太久的本能,用隐喻替代了形象。
但在昨夜那个恍惚与现实交错的缝隙里,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他叫她球球,她叫他哥哥。
邱然头痛欲裂。
而就在这时——
卫生间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你在里面吗?”
是邱易。
他的喉咙发干,一时不知道该去开门,还是继续装死赖在浴室里。
邱然深呼吸了两下,换好刻意选的高领打底衫,走了出去。
“怎么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实际上是在给自己争取半秒钟错开她的视线。
邱易站在门外,仔仔细细看他。显然是洗过澡了,头发还湿着滴水。
“你头还疼吗?”邱易轻声问。
邱然深吸了一口气,答道:
“……稍微有点。”
邱易点点头,从身后拿出她刚从药房买回来的醒酒药,放在他的书桌上,小声说:“那你等会儿吃这个。”
他的表情有一丝裂缝。
“谢谢球球。”邱然尝试将这股萦绕在他们之间近乎越轨的氛围拉回日常。
邱易心口猛地一缩。
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空气一下凝固。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骂过一百遍了,卑鄙、龌龊、禽兽不如、混账……什么难听他都骂过。但他却没有勇气在邱易面前承认这一切。他懦弱。
邱然希望,至少在邱易面前,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哥哥。
“对不起,我喝到有点断片了,只记得是羽雁送我回来的。” 他说得很慢,又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家的?”
邱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走到他的书桌前坐下,扯过桌面的纸巾擦眼泪。
他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红肿得不像话,眼底布满了血丝。
“一晚上没睡吗?”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严厉。
“嗯,”邱易没有否认,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委屈又落寞,“因为我在想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坏,什么都做了,还要假装忘记。”
几乎是五雷轰顶。
果然是真的。
他对邱易做的一切,足以把他投入监牢,判处监禁。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唯一的亲人,可他是如此的不堪。甚至只是邱易才十六岁不到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肝肠寸断。
“我记得。”他说,声音低哑,“我都记得。”
邱易静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几乎是立刻接上去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失去勇气,“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对你——”他说不下去,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邱易,真的对不起。”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得如此无措。
“你恨我也好,不原谅我也好,不愿意认我这个哥也好,或者想要报警也行,”他低声说,语气近乎乞求,“但这件事不能再发生一次了。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残忍却必要的决心。
“我会搬出去,让张姨留下照顾你。”
邱易望着他,忽然说:
“不要搬。”
邱然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不再掉泪,神情出奇地平稳,像是早已把所有情绪在心里整理过一遍。
“你梦到是我,对吧?”邱易笑了一下,脸颊的梨涡让她显得格外娇俏,“说得更准确一点,在我帮你手淫射出来的时候,你春梦的对象是我。”
“邱易!”
他试图维持的体面彻底被撕下,难堪极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从哪里学到的这些词汇?”
她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语气却轻描淡写:“书里,网上,随便哪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认真回答他的担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哥。”
这声“哥”原本是他期盼的,现在听来却只剩下讽刺的意味。
“对不起,”他颓然地低下头,又一次开始道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邱易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点体谅,“不要想着逃避。别忘了,我是你养大的,我也很了解你。”
她慢慢走到邱然面前,轻声说:“昨晚也是。我知道,你和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距离太近了,他不敢正常呼吸,也无处安放视线,紧张得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也很了解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邱易,”邱然的声音在颤抖,尽全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还记得你九岁的时候,非要问我要一只边牧犬养在家里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物,“明明后院不够大,上学和比赛都很忙,你却坚持说,只要每天遛一次,它就不会生气拆家。”
她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坚持拒绝了你,不是因为不喜欢狗,而是因为我知道,养它不是一时高兴的事。” 他继续说,语气低缓而克制,“那意味着每天的时间、耐心、责任。对宠物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不能只凭一时的热情,就做错误的决定。”
邱易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因为听懂了,他对她的爱有多轻视。
“我不是九岁,也没幼稚到以为这是对的。”她抽泣着,巴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他看。
邱然叹了口气,绕过她走到桌前,抽了几张纸巾,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擦掉眼泪,只是塞进她手里,示意她自己来。
“你不喜欢我吗?”她问,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邱易的耐心在这片空白里一点点被磨掉,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她不能再藏了。
“我爱你,邱然。”
她急切地表白,声音清晰干脆,没有任何修辞。
“什么?” 他只是非常缓慢而克制地退开半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第二十一章 拒绝
阳光斜着落进屋子,空气里漂浮的灰尘被照得一粒粒发亮。邱易站在光里,脸颊上的绒毛被光线勾出细微的银弧。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得毫无杂质。
“就是字面的意思。”她给出的解释短得不能再短,“我爱你。”
“别拿我寻开心。”邱然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他慌张地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昨天还在我面前和那个程然演苦命鸳鸯,今天就说什么你爱……”
他讲不完整那三个字。
邱易沉默着跟着他,洗手间的灯亮起,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却贴得过近。她在倒影里看着他,目光里的固执过于直白,直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躲。
“如果你介意的是程然,”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那我可以立马和他分手。”
邱然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重点,邱易。“他的语气更冷,“重点是我是你亲哥。”
这句话像刀一样落在邱易心上。
她三两步走到邱然面前,逼迫他正视自己。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
他的手臂被她扯住,无奈地被迫转过身来站好。靠得这么近时,邱然才忽然意识到,她的额头已经不再只到他的胸口。他甚至分不清她的身高是和自己的肩膀齐平,还是几乎到下巴了。
球球长高了很多,他下意识想。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邱易便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拉。动作干脆,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时间。
她踮起脚、抬起脸——
直接吻了上去。
邱然的后背重重撞上洗手台,呼吸瞬间被夺走。他的脑子像被钝器重击般空白,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立马推开。
她的嘴唇是甜的,长发乌黑柔顺,目光里有咒语,邱然对上之后只觉得一阵眩晕。他们生活在一起,他很难意识到孩子长大了。现在邱易的窈窕而紧致的身体紧贴着他胸口,他才发觉她真的和梦里一样软,掌心滑到她的后腰,摸到的也是柔软一片。
觉察了他态度的松动,她得意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邱然的舌尖。
“靠!”
邱然恼怒而懊悔地推开她,侧身抬手擦拭嘴唇。
“我们不能这样,”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几乎是恳求,“你现在很冲动,等你冷静一点了我们再谈。”
“不行,邱然,”她紧紧抱住他,在两人唇间默念着他的名字,再没有一丝敬畏,“你必须爱我。”
邱易再次吻他。
这次,邱然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推开。
他不能让自己一错再错。
邱然认为自己很清楚,女孩在这个年纪对男性长辈依恋和仰慕是很正常的,何况她从小就和他生活在一起,自然会把他代入这个角色。她是人,有正常的情欲和爱欲,只不过高中学业和联赛的压力太大,才会将情爱错误地投射在他身上。
被他推开的邱易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逐渐缩成一小团,抱着膝盖蹲下来。
邱然听着她的哭声,心脏痛得像被撕裂。他不忍心,于是给她拥抱,用手指一遍遍抹她的眼泪,却总是侧开脸躲过她的吻。
“不要这样逼我。”他终于说出口。
她却笑了。
如果不是那满脸的泪水,这个笑容甚至称得上灿烂。
“我逼你?”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这都是你教我的,要用全力争取想要的东西。”
他的耐心好极了,仍在解释:
“没错,但不是用在撞南墙上,我总不能事事都惯着你。”
他们俩谁都不能说服谁,再辩下去也是车轱辘话来回说。除了把她的心拿出来,反复在车轮底下压过去那样的疼之外,再不可能求得他修改判决。
邱易后悔极了,她宁愿自己从没有把话说出来,原来邱然的拒绝是如此难以承受。她想了很多,哪怕明天他们可以假装忘记一切,像兄妹一样相处,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撕裂了,四分五裂地被装在这具身体里,只有邱然愿意爱她,才能复活。
之后的索吻也都被拒绝。
“邱然。”
他每次听到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都是一阵心惊。
“你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不可以喜欢我?” 邱易抬起眼,泪痕纵横,“我不明白。”
邱然看着她,讲出了最残忍的话:
“没有差别。”
邱易的泪又落下来。
“对我来说,”邱然低声道,“结果都一样。”
她点点头,似乎是真正接受了他的拒绝,用纸巾擦了脸,喘匀了呼吸之后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站起来。
邱易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晰。
“你不能搬出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邱然怔住:“邱易——”
“如果你搬出去,”她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就会把昨晚我们接吻的视频发给身边所有人。”
邱然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见邱易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屏幕上播放着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才看了前十秒,他就知道那不是在虚张声势。
邱易的手在抖,她紧紧盯着邱然,视线几乎是贴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捕捉他的表情变化。
可与此同时,她身体里的血液却在慢慢冻结。恐惧和期待在她胸腔里并排生长。她怕他厌恶,怕他失望,怕他眼里的那点温柔彻底熄灭。
可更怕的,是他无动于衷。
邱然闭上眼,缓慢而用力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把手机收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称得上平静。
邱易几乎是立刻按了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是肇事逃逸的速度。
“邱易。”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邱易身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势,彻底散了。她的睫毛颤了颤,不敢再和他对视。因为在邱然的眼睛里面,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失望。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只剩下疲惫:“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威胁别人了?”
“我……”
邱易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能把句子说完整。
所有偏执的、小心翼翼的、紧抓不放的她爱他的理由,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失望。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反而让她更慌。
“对不起。”
终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她。
“哥,我知道错了。”
邱易难受极了,她当然有自尊心,也有善恶是非的判断,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现在站在邱然面前,她最丑陋的一面已经无处可藏。
无赖、贪婪、卑劣,不择手段。
原来她的爱要以这些为代价。
邱然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心里那点原本该松下来的气,却怎么也放心不下来。因为邱易刚才身上鲜活、执拗、不计后果的生命力,似乎在这一瞬间枯萎了。
她是在为威胁他而道歉?
还是在为爱他而道歉?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滞。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一出口,邱然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显得多余,安慰又像是反悔,只好不痛不痒地补充了一句:“知道错就行。”
邱易没有抬头,肩背微微收着,还在等一个最终裁定。
“我不搬了。”
他知道邱易在乎这件事。
“记得把视频删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只听出邱然的语气是苍白的,没有生气,没有心软,甚至连刚才她读出的失望都没有。像是把所有情绪都从身体里抽离,只剩下一个成年人的判断、责任、和不容讨论的结论。
邱易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个房间的,她只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邱然的背影,她对着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就好像她的告白、争辩、哭泣、逼迫,全都没有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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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易:狗屎狗屎狗屎!
第二十二章 持续高烧
这天夜里开始,邱然高烧不止。
凌晨两点,他醒了一次。喉咙像被火烧过,浑身像被拆散又重新装回去,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力。他支撑着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轻微发抖。
他拿起手机。
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打开了和邱易的聊天对话框,最后的通信是两天前他发的“排骨汤和白灼虾?”,然后是她回的ok表情包。邱然点进了她的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没有更新。
最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他又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的瞬间,梦境像潮水一样反扑回来,是她那双哭过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她那句没有任何修辞的“我爱你”、以及被他用平静撕碎的希望。在他反复拒绝未果之后,画面又会转变成她柔软而甜蜜的亲吻、她细长的双腿紧紧缠绕在他的腰上、她泫然欲泣地被他插到高潮。
那些画面像是烧灼起来了,一帧帧贴在他发热的眼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靠离黑暗近一点来堵住脑中那些画面,平静地接受自己在幻想邱易这个事实。
邱然的身体素质向来不错,感冒对他来说最多两天就能扛过去。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像在配合心里的破洞,潜意识里压根就不想好起来,于是发烧拖着不退,咳嗽越来越重,到第三天早上,高烧彻底升级成支气管炎。
连医生都皱眉:“你这是拖出来的,怎么不早点来?”
邱然淡声:“有点忙。”
可事实上,这是他人生中最清闲的一周。
邱易在家里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除了偶尔在客厅撞见他时会慌乱地避开,其他时候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是盛好了端回房间吃。
家里很安静,没有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在饭点准时到厨房来检查吃什么、没有在他晚归时留下的便条、没有去上学前摇着钱包暗示他再分一点零花钱给她。
什么都没有。
邱然闭上眼,后脑勺靠上沙发背,呼吸很浅。
比起邱易,或许更应该害怕的人是他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病为什么一直好不起来,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它好起来,更理解他的梦靥。
只是还需要时间,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时间够长,够冷静,他就能把他们之间的线重新画好,把关系抚平,把一切放回原位。他们明明一直都相安无事,他明明已经把该给的安全感和爱都给了她。
她应该健康、开朗、被照顾着长大,得到自己的幸福。
“她会好的。”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这个冬天,湛川格外多雪,邱然的好多努力却没有成功。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以前他只要这么说,她就会跟在他后面像只小尾巴。但邱易却拒绝了,只说自己有事。
“期末考结束了,还在忙什么?”邱然笑着问,力图让自己听起来像闲聊,而不是打探。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坦诚道:
“忙着谈恋爱。”
邱然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连呼吸都差了半拍。他漠然地往窗外看,听见窗外落下的雪声,似乎十分遥远。
“你不想我骚扰你,我总要找点别的事做,”她语气轻巧,却没有笑,“还是你后悔了?别忘了,我随时可以和程然分手。”
“别开这种玩笑了,球球。”邱然勉强开口。
“好。”她点头,干脆地背上包拉起衣帽,朝大门走去,“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别等我。”
雪继续落着,轻得听不见。邱然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无形的裂缝边缘,往外是无尽深渊,往里是凛然寒冬。
裂缝在无声扩大,就连最日常的生活都在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手中丢失。
他们不再有真正的对话,邱易也破天荒地不再喝牛奶。
她偶尔哭着醒来,看见自己红肿的双眼,试图用长发拢着遮挡,但开门还是看到邱然端着一杯热好的奶等在餐桌上。邱易默不作声地穿戴整齐,头也不回地出门离开。
直到牛奶冷却成室温,邱然自己再一口气喝掉,如此反复。
第二天,又重新倒满。
日复一日,像一种无声的自我惩戒。
到快要开春的时候,邱然已经瘦了快十五斤。
他本来就偏瘦,现在下颌线更锐了,眼窝微陷着,整个人像被冬天抽走了血色。他还是照常做饭、实习、买菜、倒牛奶、等待、失望,再等待。
邱易不忍心,明白是自己的偏执和任性让他为难了。
有一天她从房间出来,正看见邱然在厨房里切葱花、做牛肉汤。他听到她的动静后,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立刻挺直背,压下咳意,装作还算轻松的样子。
“早上好。”
他会这样对她说,语气温温的。
邱易心里酸得厉害。
“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邱然回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邱易站在门框处,穿着毛茸茸的兔子家居套装,是去年冬天邱然非要送她的。她嫌幼稚,没穿过几次。现在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光影,说得很慢、很轻,却极其坚定。
“这段时间是我太过分了,对不起。”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落下时,她的心脏一缩,像被自己亲手划了一刀,疼得发麻,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她抬起头,努力把泪意往回收。
“你不用在意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了。放心吧,我不会再对你……有那种感情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是不对的,我知道。”
邱易以为这样能让他轻松一点,能把困住他们的那团情绪从根上切断,能让他不再因为她的固执而持续生病,日渐消瘦。
可她没有注意到,邱然握着削皮刀的手,在听见“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的那一瞬间,明显停顿了半秒。
“这样啊,”他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终于不用担心她走错路了。
邱易觉得邱然终于开心一些了,既然他说这样好,那她确实应该让他更放心才对。
“对了,程然哥——”她笑了起来,梨涡清晰地落出来,眼睛亮亮的,甚至有种恋爱中女孩的羞涩,“就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个,我和他在一起挺好的。”
邱然仍然微微笑着,甚至有一点祝福的意味。
“嗯,很好。”
他重复。
但他手里的土豆“啪”滑落到地上。
邱易愣了一下,连忙蹲下去捡起来。她动作轻快,把土豆递给他。
“给你。”
“谢谢。”
邱然笑着接过,然后,他像是真心想了解她的幸福、而不是斥责她早恋的家长一样,问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邱易没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程然,”他低头去削土豆,“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她轻轻一笑,说道:“他挺温柔的。”
邱然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嗯。”
邱易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他脾气很好,从来没有和我生气过;而且很细心,出去玩都会提前规划行程;他还会教我一些高数,上次他从湛大图书馆给我借了一本微积分入门教材,真的很不错……”
邱易见他听得这么认真,心里那种酸涩的刺痛竟然淡了一些,于是像以前那样,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她叽里呱啦地讲着,讲程然如何走得比她慢半步等她、讲他在图书馆替她占位、讲他看她打球时崇拜的目光……
“嗯。”
“这样啊。”
“挺不错的。”
邱然一句句回应,但他握着削皮刀贴着土豆转弧线,动作已经越来越僵硬,刀刃几次都差点划过自己的指头。
她终于停下了。
邱然维持着微笑,故意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呃,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不讲了!” 邱易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邱然叫住她,语气自然得像问天气一样:“你们发生关系了吗?”
邱易怔住,脸一下红了,但立马坦白道:
“没有。”
他相信她的诚实。
“你还太小了,谈恋爱也要有边界。”他点头,继续道:“如果他……你一定要先想想自己愿不愿意。”
邱易咬着嘴唇,神情尴尬:“我知道。”
“还有,”邱然顿了顿,继续叮嘱:“你要保护好自己。无论是谁、无论你多喜欢他,都不能在没有准备、没有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做任何事。”
邱易突然有种冲动,想要纠正邱然,告诉他她根本没有那么喜欢程然,而且,她只想和他做。可是她已经决定不再任性,不再逼他,不再让他为难、痛苦、担忧。
她看着他瘦了很多的脸,心里的酸又悄悄泛上来。
“好,”邱易笑着答应道,“我会的。”
邱然很欣慰,抬手像以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他又顺手扯了一下她帽子上垂着的兔子耳朵,像在确认“球球还是球球,哥哥还是哥哥”。
“先去洗漱,待会饭好了叫你。”他温声叮嘱。
邱易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像有人突然抽掉了所有支撑房屋的木梁,邱然脸上的笑意也散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弯下身,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
心里的空洞不断吹出冷风,邱然捂住脸,忍不住发出忍耐而压抑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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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然: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经典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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