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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 (1-2)作者:红莲玉露

[db:作者] 2026-02-24 16:07 长篇小说 3800 ℃

【雾色羁绊】(1-2)

作者:红莲玉露

2026/02/02发表于:第一会所

                 前言

  本故事发生在日本,是典型的【山村 民俗 寝取】风格。

  为了增强国内读者代入感,我会采用第一人称叙事,并控制角色登场顺序及篇幅,同时用大量笔墨描写环境。

  本书登场角色,几乎都不会标注明确年龄,同时官方设定:山里的学生普遍念书晚(所以,设定上,并不是所有人,所以读者可以自行决定),并有相当篇幅深度刻画该特点。懂的都懂。如若依然需要修改,烦请版主及时通知,届时再把读书晚的设定明确成数字。

  以上

           ***  ***  ***

一、雾中归途

  公寓的墙纸在渗水处泛黄卷曲,我蹲在墙角,听见隔壁夫妇第无数次为房租争吵。咒骂声穿透薄如纸的隔板,与兄长林岳的叹息混杂,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连同呼吸也一并滞涩。

  六叠大小的房间堆着三个纸箱。我们的全部家当。箱盖上贴着的货运单写着熟悉而陌生的地址。那是四年前离开时,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归宿。

  “海翔,把账单给我。”雅惠嫂子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她握着铅笔,在超市传单背面计算这个月还能撑几天。煤气费单、电费通知、医院催缴函……纸张在她纤细的指间微微发抖。

  哥哥坐在窗边的旧折叠椅上,左腿僵直地伸着。半年前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工作,还有他眼中曾经闪烁的、支撑我们来到东京的光芒。如今那光熄灭了,只剩一片沉默的灰烬。

  “明天一早出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油箱加满了。剩下的钱……够在路上吃饭了。”  我点点头,假装没看见嫂子转身擦拭眼角时颤抖的肩膀。年少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初中毕业证书压在箱底,东京没有一家店会雇佣我这种连日语都带着乡下口音的少年。我的无力感简直能写成排比句:它是在便利店前徘徊却不敢进去的胆怯,是听见哥哥深夜压抑咳嗽时攥紧的拳头,是看见嫂子兼职归来揉着酸痛手腕时喉咙里的堵塞。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我竟可耻地冒出一丝期待。

  家乡。

  记忆里的故乡是夏天冰镇西瓜的甜味,是神社石阶上青苔的触感,是某个总安静跟在我后面的身影——松本凌音,雅惠嫂子的妹妹,我的青梅竹马。四年了,她还会是那个留着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尾巴吗?

  清晨五点,东京还在沉睡。我们将纸箱塞进哥哥那辆老式轿车的后备箱。驶出停车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四年的公寓楼,它立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仿佛一块被遗忘的、沾满尘灰的旧积木。

  车子碾过冰冷的水泥地,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东京街道。路灯还亮着,在稀薄的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在远处高架桥上驶过,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很快又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里。

  哥哥沉默地开着车,穿过那些我们曾经穿梭过无数次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街道。便利店的白光,通宵营业的漫画咖啡店的招牌,熟悉的拐角……这些东京生活的碎片,被车窗框成快速后退的、失焦的画面。我倒是没有太多离别的感伤,东京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只是墙角渗水的污渍、催缴单上冰冷的数字、以及兄长垮塌的肩膀而已。

  离开,反而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入口时,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后视镜里,东京密集的楼群轮廓渐渐模糊。公路蜿蜒向前,高楼渐次矮去,规整的公寓楼和商业区逐渐被更稀疏的住宅、零散的工厂仓库所取代,然后是成片的、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

  然而,这种开阔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彻底离开东京都辖界,驶入邻县山区交界地带不久,前方的景物忽然变得朦胧起来。起初只是薄纱般的湿气贴在挡风玻璃上,但随着道路持续延申,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侧的山谷和林地中汇聚而来,如同无声的潮水,迅速淹没了路面、护栏和远山的轮廓。

  能见度在几分钟内急剧下降,哥哥不得不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努力刺入前方那片越发浓稠的乳白混沌,却也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窗外的世界骤然收缩,只剩引擎的低吼、雨刮器单调的摆动,以及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雾。

  哥哥开得很慢,受伤的腿使踩踏油门的动作变得生硬。雅惠嫂子坐在副驾驶座,膝盖上摊开着地图,但她很少看——这条路,我们四年前曾满怀希望地走过反方向。

  车子在浓雾中颠簸,我闭上眼,试图抓住那段更清晰的、离开时的记忆。  那天阳光明亮得刺眼,穿透车窗,在哥哥林岳的侧脸上跳跃。他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涧里最急的那一簇水流。嫂嫂雅惠——那时还是新婚不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便当盒,里面是她凌晨就起来做的饭团和玉子烧。

  而我,尚且年幼的我,几乎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飞速后退的树林、田埂、以及越来越小的村落屋顶。心里被一种混合着离愁与巨大兴奋的情绪填满。哥哥说了,东京有更高的楼,更宽的马路,更多的机会。他是村里同龄人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又去东京读过短期大学。他回来后,娶了温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后决定带着我们“出去闯闯”。大人们都说他有魄力,孩子们则觉得他像个英雄。

  “海翔,坐好,小心晕车。”雅惠姐回头温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车后窗。后窗玻璃外,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那是凌音。

  她没有哭,至少我没有看见。

  她只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静静地站在孤儿院门前的坡道上,短发被夏日的暖风吹得有些乱。老师搂着她的肩膀,一起朝我们挥手。我拼命把手伸出窗外挥舞,直到雅惠姐轻声制止。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记得自己这样问过,在更早之前打包行李的时候。

  雅惠姐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嗯,凌音说……她想留下。院长阿姨对她很好,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一下子去东京,她可能会害怕。”

  我当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毫不怀疑。

  雾霞村的孤儿院,红砖墙爬满了常青藤,院子里有秋千和一株很大的紫阳花。院长松本老师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士,对每个孩子都悉心照料。凌音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凌音性子又静,害怕陌生的东京,舍不得熟悉的院长和玩伴,太正常了。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离开后的头一年,这种想念尤其鲜明。东京的公寓没有院子,邻居不认识,学校里的同学说着更快更溜的东京腔。夜里,我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后山探险,在溪边寻找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在夏祭的夜晚分享同一根苹果糖。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关于故乡最鲜活、最柔软的一部分。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些。

  可在东京的四年,忙碌、局促、最终坠入困顿,那些记忆反而被磨洗得更加清晰。我期待着回来,潜意识里,或许正是期待着能重新触碰到那道背影,那个安静的少女。

  “海翔?”

  哥哥低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睁开眼,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吞噬了前路。

  老旧的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攀爬着似乎永无尽头的坡道。

  故乡近了。

  可记忆中阳光明媚的坡道,与眼前这条被浓雾和沉默笼罩的归途,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都市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方,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深绿。空气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蛇缠绕着山体,越往上,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刺入乳白色的混沌。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参天古木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桠扭曲如鬼爪。偶尔经过的村落,房屋低矮陈旧,檐下悬挂的破旧风铃在雾中无声摇晃。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对面驶来的卡车溅起泥水,模糊的车窗后似乎有目光投来,冰冷而审视。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联想。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车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机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静放大了心底的不安。一定是这样。

  我偷偷从前座两个座椅的缝隙间,望向哥哥和嫂子的侧脸。

  哥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几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被雾气吞没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非常用力。那不仅仅是驾车谨慎的用力,更像是一种……克制。

  嫂子雅惠则更安静了。她不再看地图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晦暗林木上,眼神却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些树木,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这车厢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归乡的沉重,还有一种更晦涩、更紧绷的氛围。兄长的沉默,嫂子的失神,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与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或许这依然是我的错觉,或许还是我不太了解成年人的心态吧。

  时间无比漫长。

  窗外的景象似乎凝固了,只有偶尔掠过的、更加破败的路标提醒我们仍在移动。天色从铅灰转向一种更深的、掺着墨蓝的色调,真正的傍晚即将来临。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光线的减弱,变得更加厚重粘稠,车灯的光柱像被困在毛玻璃罩里,徒劳地切割着眼前的混沌。

  就在我感觉这条路似乎要永远在迷雾中盘旋下去时,车子猛地拐过一个急弯。  视野豁然开朗。

  不是雾散了,而是我们终于驶出了那片最为浓密的林带。

  盘山公路在这里变得平缓,下方,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展现在眼前。  雾霞村。

  记忆中的轮廓依稀可辨——中央低矮聚集的房屋,神社朱红的鸟居,蜿蜒穿过村落的小溪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宛如一条搁浅的银带。但更多是陌生的黯淡感:大片田地荒芜,野草蔓生;许多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不见炊烟,不见人影;整个村落静悄悄的。

  车子沿着下坡路,缓缓驶入村庄。轮胎碾过村口布满裂缝的水泥路,发出空洞的回响。路旁几栋房子的屋檐下,似乎有人影短暂地晃过,又迅速隐入屋内。没有好奇的张望,没有热情的招呼,只有一片沉寂的注视,隔着雾气与暮色,若有若无。

  哥哥没有停留,径直将车开向村落靠山脚的一侧。

  那里,一栋带着院落的红砖建筑静静伫立,墙上的常青藤比我记忆中更加茂密,几乎将下半部分墙体完全覆盖。院门旁的木牌上,“星之丘”几个字已经斑驳。

  就是这里了。

  车子在院门外停稳。引擎熄火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哥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嫂子也沉默着。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孤儿院那扇厚重的、漆色剥落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浴衣,腰带系得端正,却在腰侧勾勒出饱满流畅的弧度。她站在暮色里,身段匀称修长,浴衣领口交叠处露出一小段脖颈的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乌黑丰厚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晃。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巧,皮肤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自带柔光,看不见半点瑕疵。眉毛细长如画,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饱满的蔷薇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上翘弧度。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状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里面像是含着温润的水光,又深不见底。

  “回来了啊。”

  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刚走出驾驶座的林岳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副驾的雅惠,轻轻点了点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海翔也长这么大了。”

  是院长,

  是老师,

  是松本阿姨。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率先开口:“老师,好久不见,我们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挑:“嗯,欢迎回来,海翔。”

  这时,哥哥已经费力地从驾驶座挪了出来,左腿的僵硬让他动作迟缓。  嫂子也快步绕过来,微微躬身:“老师,又要麻烦您了。”

  “先进来吧。”老师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回应嫂子关于“麻烦”的话,也没有提及我们辞别四年的现实,仿佛这只是场寻常的归来,仿佛我们只是刚从郊外野游回家。

  我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她走进孤儿院的玄关。在玄关处,我们放下行李,脱下鞋子,走上略高于玄关的走廊。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比记忆中显得更空旷一些,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客厅的纸拉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浅草色的榻榻米上。但除了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其他孩子的身影。

  老师引我们在客厅坐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雅惠和林岳住西边那间,海翔……”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通向二楼的楼梯方向,“还是住二楼东头那间。”

  我的耳朵捕捉到楼梯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缩回了脚步。

  我抬起头,看向昏暗的楼梯转角。

  几乎是同时,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静静地走了出来,停在楼梯口。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凌音。

  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没颈的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发尾整齐地停在耳垂下方,露出白皙的脖颈。那张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五官的精致感比四年前更加突出了——眉毛细长而自然,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睫毛浓密,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整张脸干净而清冷,带着一种介于少女柔美与少年俊俏之间的独特气质。

  四年的时光让她抽高了许多,身姿非常挺拔。

  原本纤瘦的轮廓被柔和的曲线取代,胸前的起伏虽不夸张却很明显,腰身纤细,而包裹在宽松居家裤下的双腿笔直而匀称,明显有了少女的圆润感,臀部线条在布料下勾勒出姣好的弧度。她站在那里,手轻轻扶着栏杆,身姿已经有了起伏有致的轮廓。

  她的目光垂下来,与我们客厅里的视线相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异常。没有预想中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激动,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只是在那份平静之下,我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局促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凌音!”

  雅惠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哽咽,“你……你长大了。”

  凌音走下楼梯,步伐很稳。她先是对老师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看向雅惠嫂子,低声叫了句:“姐姐。”声音没什么起伏。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哥哥林岳,更轻地说了句:“姐夫。”

  最后,才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四年前的亲密无间在眼前这张过于平静的少女脸庞前,忽然变得笨拙而遥远。最终只挤出一句:“凌音,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里,褐色瞳仁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嗯。”她应了一声,很短。然后,她转向雅惠嫂子,主动问道:“要带海翔……去房间吗?”

  雅惠嫂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啊,凌音,你带海翔上去吧,帮他把东西放好。”

  “嗯。”凌音再次应道,然后看向我,“走吧。”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遥,挺直,安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我回头牵一把、或是紧跟在半步之后的小小身影,再也重叠不上。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暗一些。

  她推开东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净,空置的气息更浓。小小的书桌,靠墙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色的植物。“还是老样子。”我放下背包,试图打破沉默。

  “嗯。”

  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定期会打扫。”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轮廓。“再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吧?”  “嗯,三月一号。”她回答。

  “镇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里。”我说道,这是回来的路上哥哥和嫂子简单提过的安排。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我感觉到凌音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吗。”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情绪。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只看到她微微偏开了脸蛋。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侧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勾起的嘴角。

  “那……”她低声说,手指捻着门框,“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她便不再看我,转身似乎想离开,却又顿住脚步,留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背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刚刚升起的细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种更大的陌生感覆盖。四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似乎被时光彻底重塑了。虽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内热,但过去的凌音并不会像这般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墙壁上还有我小时候胡乱贴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残痕,书桌边缘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某次做手工时不小心留下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空气里弥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记忆中更沉郁的夜色,都在提醒着我物是人非。

  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怜的物品,我推开房门,来到二楼走廊。脚下是光滑的旧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特有的轻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拉门,门后是孩子们的房间。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走廊里总会有些声响——低低的说话声,玩闹的跑动声,或者老师温和的提醒。

  但现在,只有一片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刚才进门时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柜旁整齐地摆着几双小尺码的鞋子,有运动鞋,也有可爱的儿童皮鞋。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孩子们……大抵都睡下了吧。

  正当我出神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正有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我。

  “你、你是谁呀?”她小声问道,声音软糯。

  我一下子语塞。离开四年,这个年纪,我不认识她,她自然也不认识我。  “我……”

  我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身形修长,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眉眼柔和,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衬得气质干净又温和,透着一股中性化的俊秀。他看到我和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葵,不能这样没礼貌哦。”他对小女孩轻声说,声音清澈悦耳。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股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和确认感。

  “你是……海翔?”他不太确定地问。

  我仔细看着他,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童年时某个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身体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后面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阿明?”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宫明?”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明亮。“真的是你!海翔!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异常喜悦地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走到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葵,这是海翔哥哥,他以前也住在这里,是哥哥的好朋友。他离开好久了,今天刚回来……”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确认。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拉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有点怕生,”阿明笑着解释,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满是重逢的暖意,“真没想到……你长高了好多,样子也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什么时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

  “刚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楼下和老师说话。”

  见到童年玩伴的欣喜冲淡了些许归乡的沉重与面对凌音时的陌生感,我看着阿明依旧柔和亲切的脸,感觉似乎抓住了某条源自过去的线头,“你呢?你还一直在这里?身体……好些了吗?”

  “嗯,一直都在。身体嘛,老样子,不算太好,但也还过得去。”阿明笑了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我的情况,“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吗?”

  “嗯,应该是。”我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东京的窘迫。

  至少,在这个雾气弥漫、寂静异常的归乡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离。还有像阿明这样,记忆中温润的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温度。这让我那颗一直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阿明点点头,跟着我进了房间。

  他随手轻轻带上拉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屋里灯光昏暗,他走到窗边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这时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着——一件浅樱花色的长袖棉质睡衣,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纤细的身形。他没穿袜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脚踝纤细,脚趾干净整齐。昏黄的光线下,他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近乎透明的中性美。

  “真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想到还能这样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还没下楼看望,你们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东京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东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四年前他们决定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咱们这儿,能出去的人少,几乎少得可怜。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样,读了点书,又回来娶了雅惠姐,最后还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挺有勇气,或者说,挺‘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里的孩子,基本上学都晚,还要考虑结婚生子,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高中毕业证,在镇上还有点用,但到了东京那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纸文凭,在东京的茫茫人海和严苛现实前,薄如蝉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阿明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看了我几眼,那双过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我察觉出他的犹疑,但没有问询,只是静静沉默着。

  于是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衣柔软的袖口边缘。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也更谨慎的语气开口:“海翔,你离开这么久了……对村子,对这边的人和事,还记得清楚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有甜美的,也有……  我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刘海,侧过头,将左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露给他看。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旧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这个,”我苦笑了一下,“小学毕业前,跟隔壁村几个小子打架留下的。石头砸的,当时流了好多血,还脑震荡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我放下手,刘海重新遮住那道疤,“很多小时候的事,特别是受伤前后那段时间的,确实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不过后来好些了。”

  阿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我额角刚才露出疤痕的位置,即使现在被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似乎还能透视似的。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恍然的神情。

  他很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饰了刚刚一瞬的情绪波动。“是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还有过这样的事。一定很疼吧。”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疑惑,但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和的微笑:“不记得也好。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他这话说得有些飘忽,不像是在单纯感慨我的伤疤。

  不过他没多做解释,说完就站起身,“很晚了,你刚回来,早点休息吧。”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显得温和儒雅,“欢迎回来,海翔。以后……慢慢再聊。”

  他轻轻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纸拉门无声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榻榻米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去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气流动。我坐在床沿没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不记得也好”。

  好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额角那道旧疤。皮肤下的骨头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被硬石击中的钝痛记忆。阿明看到这道疤时,那副恍然大悟、甚至隐约松了口气的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他到底以为我忘了什么?

  是仅仅忘了打架受伤的细节,还是……忘了别的、更为要紧的东西?

  他到底……理解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以为我忘记了什么?

                (待续)

二、新生初日

  “回来……回到这里……”

  声音渗进耳膜。

  有东西在雾里低语。

  我猛然睁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涌进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彻底醒了过来。感官恢复了运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触感,密闭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变得真实而具体。梦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点冰冷的残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个梦。具体内容像雾气一样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呼唤,还有额角旧疤传来的一阵阵莫名的、幻觉似的刺痒,大抵是过去四年间不曾有过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自从回到雾霞村,住进这个旧房间,几乎每一晚,类似的梦境都会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有时是扭曲的光影,有时是无尽的迷雾走廊,但总伴随着那无法理解的低声细语,以及醒来时心头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动。

  我甩了甩头。

  梦终究是梦,无论夜里多么清晰诡异。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温暖的草垫,脚心贴着细密的纹理。

  拉开窗帘时,外面几乎还是夜的延续。浓雾像活的生物,在孤儿院的庭院里翻卷流动,吞噬了紫阳花丛、石灯笼,甚至不远处的神社鸟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红轮廓。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铅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还是雾气太重,光根本透不下来。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旧的,却洗得格外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气。首先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软,贴着皮肤时隐约透出胸口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裤腿抵至大腿中段,边缘松松地卷起。

  推开纸拉门,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静里。两侧的寝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楼梯口的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脚下的木地板随着步伐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这栋建筑的老旧与空旷。

  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矮桌上摆好了碗筷,味噌汤的温热气息和烤鱼的焦香弥散在空中。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望着窗外被雾封锁的景色,一动不动的背影显得僵硬。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盛满米饭的木桶,看见我,脸上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来,饭刚煮好。”

  阿明已经在了,他坐在离老师不远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的头发还有些睡乱的痕迹。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老师跪坐在主位,正用长筷将腌菜细致地夹到几个小碟里,动作优雅而平稳,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我在阿明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声音平静悦耳,“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

  “今天开学,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将味噌汤碗推到我面前,顿了顿,关切地说道,“一定要多吃点,中午便当虽然准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顿,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神,“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和凌音互相照应。”

  “嗯,我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凌音她……还没下来吗?”

  几乎就在我问出口的同时,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拉开。

  凌音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小脸埋在她肩头,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她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细肩带背心,一侧细带松垮地滑下肩头。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宽松,露出笔直的双腿和白皙的脚。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男孩,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牵着跟在她身后的小葵。七岁的女孩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显然也还没睡醒。

  “抱歉,”凌音的声音很低,“悠介醒得有点早,闹了一会儿。”

  她走进来,先是向老师微微颔首,然后小心地将怀里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软垫上。男孩哼唧了一声,蜷缩起来。凌音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她的视线掠过哥哥、嫂子、阿明,最后在我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在自己座位坐下。筱葵挨着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紧紧搂在怀里。

  晨光——如果那透过浓雾弥漫进来的灰蒙光线能算晨光的话——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她微微低头,将悠界面前的碗筷摆正,短发从耳后滑下几缕。

  餐厅渐渐有了更多动静,纸拉门被接二连三地拉开。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女孩,都穿着小学的深蓝色制服裙。一个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的脖颈修长,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动作却比外表看起来沉稳,进来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师小声道了早安。她们的身形介乎孩童与少女之间,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皮肤被晒成健康的黝黑,头发粗硬地乱翘着,手里紧攥着一个机器人玩具。他的骨架已经不小,肩膀很宽,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个梳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要小上几岁,安静地贴着年长些的男孩走。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女孩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看起来不薄的课本,神态里有种超越外表的文静与专注。男孩则身材瘦高,四肢已经像抽条般的植物一样拉长,眉眼细长,嘴唇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进来后目光很快地扫过我们这些“归来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着的腿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已经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肤还光滑,大抵还属于少年。

  加上老师、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个人。长条形的矮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显得特别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种克制的、规律的窸窣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偶尔压得很低的交谈。

  我默默数了一下。除了小葵和悠介这两个明显还小的,以及我们三个今天要去高中报道的,剩下的六个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时段的巴士,前往镇上的小学或初中。

  目光扫过他们,一种熟悉的错位感再次浮现。在雾霞村,孩子们开始读书的年纪总比山外要晚许多。我模糊地记得,四年前我离开时,村里有几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少年,才刚刚升入初中部。

  眼前这些孩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抽条般地拔高,肩膀变宽,手脚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结已经凸显,女孩的曲线悄然成形。然而,当他们安静地捧着饭碗,或因为怕烫而小心吹着味噌汤时,脸上那种未经世事的稚嫩神情,却又分明属于更年幼的阶段。

  是山里的日子迟缓了时间的流速,还是闭塞的环境让心理成长延迟了?我无法确定。只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会遇到许多这样外表与内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面孔。

  “海翔哥,”坐在我对面、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忽然轻声开口——她还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开学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时要早一班?”

  “嗯,应该是。”我点点头。

  “那路上时间要宽裕吧?”旁边扎马尾的女孩小声插话道。

  “大概吧。”我应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东京的电车线路复杂却精准,但在这里,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满天寥寥的几班巴士。抓准时间非常重要,否则就是漫长的等待。

  “书包都检查好了吗?”雅惠嫂子加入对话,目光扫过我和凌音,最后也落在阿明身上,“便当、文具、入学通知……”

  “嗯。”凌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已经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纸巾擦他的嘴角。

  晨饭后,孩子们陆续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转身回房去拿书包。雅惠嫂子开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浓雾,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间拿了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装着必要的文具和入学文件,还有嫂子准备的便当。在玄关处,几个年长的孩子已经穿好了外出鞋。那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正蹲着帮梳麻花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嘟囔着“快点啦”。戴眼镜的文静女孩检查着怀里课本的边角,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拽着裙摆。

  凌音已经等在门口。她换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线和腰身。她背上一个黑色的学生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素色的便当袋。阿明就站在她旁边,跟我一样穿着男生款的深色立领学生服,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安静。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我们一行人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早晨的雾气比室内看到的更浓重,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阳花丛在雾中只是一团团模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建筑。红砖墙在雾里显得陈旧而安稳。视线抬高,越过院墙和前方层叠的屋顶,能望见村子靠山的方向。在半山腰处,浓雾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隐约露出一个朱红色的鸟居轮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长,沿着村里主路走几分钟就到。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有几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听不见人声。只有我们这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低语,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个简单的铁皮棚子下立着站牌。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同村的孩子等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他们投来平淡的一瞥,又转开视线。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略显老旧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影森町营巴士”字样。车门打开,我们依序上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

  七八个孩子上车后,车厢后半部几乎被坐满了。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连排座位坐下。巴士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缓缓驶离站台。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驶,雾气在窗外流动,偶尔被车灯切开,露出路边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树林。路程很短,不过十分钟左右,山路便逐渐平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雾气在这里明显变淡了,能看见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筑。房屋密集起来,大多是两三层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铺,还有早起的人在路边走动。巴士经过几个路口,陆续在小学和初中校门附近的站台停车。孩子们一个个起身,低声说着“再见”,下车融入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人流中。

  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个稍显宽敞的站台停下,车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南町高中前”。  我们陆续下车。

  站台旁立着一个较大的公交路线图牌,我驻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影森町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影森町画在中央,几条公路像蜘蛛腿一样从镇中心向外辐射。但仔细看,这些公路并没有无限延伸——它们各自通往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并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这样的村落有五个,像卫星一样分布在影森町周围。雾霞村是其中之一,位于地图的东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来时路上那种漫长的封闭感。从东京方向过来,需要先绕到这片盆地唯一对外开放的西南山口,进入影森町,再从影森町转入通往雾霞村的岔路。这五个村落彼此之间虽有山路相连,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实质上只有进出影森町的那一条。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将小镇和五个村庄牢牢拢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

  阿明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边。”

  他低声说,指向车站对面一条斜上的坡道。

  坡道尽头,能看见一片开阔的操场和几栋灰白色调的校舍楼。南町高中的校门,在晨雾将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线里,静静矗立着。“走吧。”凌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率先迈开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镇上略微干燥些的空气,跟了上去。

  校园内的气氛与东京截然不同,没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嚣。我们随着指示牌走向新生报到处,沿途经过的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慢跑,他们的动作和身形看起来要比东京的同级学生沉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与“高中生”这个称谓不太相符的成年感。

  新生报到程序简单,无非是核对名单、领取材料、确认分班。礼堂里短暂集合,听校长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日语念完冗长的欢迎词,然后各班的负责老师将我们领回教学楼。

  分班名单张贴在布告栏。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视线往下,在E班的名单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宫明”。每个班大约三十人,名单上的姓氏大多围绕着那几个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宫……偶尔夹杂几个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的三层最东头。

  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讲台前站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正低头翻看名册。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目光扫视教室里的新同学。

  只看一眼,那种在孤儿院就察觉到的“错位感”,在这里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肩膀宽阔,后颈的线条粗硬,侧脸看过去下颌骨已经棱角分明。他们安静地坐着,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节突出,手背上有隐约可见的血管痕迹。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见的那种清瘦或单薄,而是一种接近完全发育后的、带有体力劳动痕迹的扎实感。

  几个女生也一样。她们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结实匀称,并不是纤细的少女腿型。当她们转头低声交谈时,侧面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明显隆起的胸部线条。她们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虽然不甚明显,但不少人都具备着近乎成年人的神态。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来更符合传统“高一新生”模样的人,身材纤细,面容稚气未脱。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沉默不是新生常见的羞涩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习以为常的静默,仿佛早已习惯了等待,对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鲜感。

  我不禁想起东京初中毕业时,同学们那种混杂着焦虑、兴奋、对未来跃跃欲试的躁动气息。在这里,那种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为沉滞的、接近于成年人群体的、略带倦怠的平静感。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名字念出来,下面就传来一声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细听着那些应答的声音。不少男生都已经彻底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是一种稳定的、更趋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声音也少有尖细的,大多平和沉稳。

  “林海翔。”

  “到。”我应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向我,又很快移开。

  点完名,老师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然后让大家依次上台做简短的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报了名字,说了句“老家雾霞村,在东京待了几年,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到几个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去过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对面另一栋稍显陈旧的灰白色教学楼。两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操场和几条田径跑道。E班就在那边的某间教室里。

           ***  ***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教室里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课的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校规和值日分组,便夹着教案离开了。我收拾好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大部分人并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不外乎周末的农活、家里养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时间,拖着一种迟缓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号教学楼,是一二三年级的A、B、C、D班的驻地。对面那栋二号教学楼,则是E、F班的所在。很显然,二号楼的班级数量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给安排在了那里,比如理科实验室、音乐教室等等。  我径直穿过操场,很快来到对面教学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啊,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爽朗。

  我抬头,看到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留着短发的男生。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他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熨烫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衬衫。

  “没事。”我侧身让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没立刻走开,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学校里都传开了,今天自我介绍那个……从东京回来的?林海翔?”

  “嗯。”我点点头。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感觉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依旧,“从东京回来,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真的吗?影森町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健太夸张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笑意,“不过,你老家是雾霞村吧?刚才听到有人说了。那里好像更是啥也没有吧,除了你们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们村西边翻过两个山坳的地方。”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里。”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兴,“以后上学放学说不定能常见到。对了,你们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宫明也在我们班。”

  “我知道。”

  “你跟他们很熟?”他问道,语气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健太点点头,“松本挺少说话的,雨宫倒是很温和……不过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一直那样。”

  “这样啊。”健太似乎还想聊什么,但楼梯下方传来喊他的声音。“来了来了!”他朝下面应了一声,然后对我摆摆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明天见,海翔!”

  “明天见。”

  看着他几步跳下楼梯的轻快背影,我继续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里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打扫卫生。我站在门口朝里望,没看到凌音和阿明。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找人?”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宫明。”

  “他们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转过身。他个子很高,身形瘦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黑发梳理得整齐,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钟前。松本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雨宫跟她一起。”

  “谢谢。”

  “不用。”他点点头,继续转身擦黑板。动作不急不缓,很细致。

  我正准备离开,他又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树,林木村的。”他报上名字,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佐藤那家伙跟你搭话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嗓门很大,走廊里都传遍了。”

  “嗯。”

  “没什么不好。”裕树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抹布仔细叠好,放进水桶,“只是在这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从东京回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这里时间过得慢,事情也少。慢慢来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道。

  走出教学楼时,能看到午后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此时正是社团活动时间。田径社的成员们分散在跑道上和场地中央,进行着各自的训练。远处有几个人在练习接力传棒,沙坑边传来跳远落地的闷响,还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跑着。

  我驻足观看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那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此时,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明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海翔。下课了?”

  “嗯。凌音呢?”

  “在里面的柜台。”阿明指了指阅览室深处,“你怎么找来了?”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书,“第一天感觉如何?”

  “和东京很不一样。”我说,目光扫过阅览室。书架间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书籍,居然是田中裕树。他动作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之前都说过再见了,我就没去打扰他。

  “是啊,大家……都比东京的同级生年纪更大些,对吧?”阿明轻声说,手指划过书封上的烫金书名,“山里就是这样。读书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几个十六岁新生,看着也成熟。”

  “你呢?学了一天,身体还好?”我想起健太的话。

  “老样子。”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咳嗽。凌音总让我别太勉强。”  这时,凌音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空着,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顺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吗?”

  凌音点了点头。阿明也慢慢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们三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空气微凉,带着湿意,似乎又要起雾了。去巴士站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和一条栽着樱花树的小路。这个季节,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刚走到操场边缘,一个身影从旁边器械仓库的拐角处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凌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个头发乱翘、眼睛很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刚运动过。他身形结实,动作灵活,他歉意地笑着,一脸的精力充沛。

  “没看路,差点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认出了他们,随即视线落到我身上,“这位是?”

  “林海翔,雾霞村的。”阿明温和地介绍,“海翔,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的,高二学长。”

  “你好!”拓也爽快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今天听我们班有人提了一句。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我答道。

  “那就好!这里跟东京没法比,无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语气活泼,“不过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钻林子,知道几个不错的秘密地点,回头有机会带你们去!”

  “拓也,你又去爬后山了?”阿明问,语气有些无奈。

  “就去跑了会儿步!整天闷着多没劲。”拓也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凌音,“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话不多说啊。”

  凌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拓也不在意,转向我:“你们回雾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话,大多是抱怨课程无聊,或者说起他在山里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鸟叫,某棵形状特别的古树,溪流里罕见的鱼。他的话比健太更多、更跳跃,带着一种未被驯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尔应和几句,凌音则一直沉默。我只是听着,看着拓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着典型的山林气息和探险者风范。

  就这样,我们四人穿过操场。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听着他话语间对凌音和阿明的称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树那样,是带着距离感的“松本”“雨宫”。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四年。我错过了整整四年。在这片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里,四年足以让原本陌生的人变得熟稔,让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与他们显然并非泛泛之交,那份随意和熟络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来雾霞村这边。”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视线。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和,“溪谷村在咱们上游,但他喜欢到处跑。雾霞村后山连着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还熟。”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侧,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否认。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雾霞村后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我就常溜过来找蘑菇、掏鸟窝,有时候迷路了,还是凌音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体不好,不能老是乱跑,我就常去找他说话,顺便蹭点松本老师做的点心。”

  拓也说完,又转回头去,步伐轻快地继续带路。但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几步远的凌音之间。

  就在他刚才提到“凌音她……”又顿住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凌音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短暂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声、摸鼻子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间的随意。那里面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彼此界限和反应的熟稔。

  酸涩感,混合着一种类似领地受到窥探的警觉,毫无预兆地泛上心头。  四年时间,将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需要我回头牵一把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个清冷疏离、却会对另一个男生的调侃做出细微反应的少女。而那个男生,正用他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热情,理所当然地分享着“我”缺席的这些年里,属于“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这份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脏。

  “说到活动,”阿明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头那阵不适,“马上就是正式的社团招新周了。你们有想过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打算去田径社试试。”凌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径社?

  那个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需要强烈爆发力和竞争意识的社团?这和我记忆中安静、甚至有些畏生的凌音形象相差甚远。是这四年改变了她,还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内里的模样?

  “哦?凌音终于决定了吗?”阿明的语气里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我记得你耐力一直不错,以前在村里帮忙跑腿,总是最快回来的。”

  “嗯。”凌音只简单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巧了!”前面的拓也立刻来了精神,再次转过头,眼睛发亮,“我也报的田径社!刚开学就交了申请表。刚才你们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热身!”他指了指自己额头未干的汗迹,笑容灿烂,“以后就是同社团的前后辈了,凌音,多多指教啊!”

  凌音这次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那笑容在我看来,却刺眼得很。

  “我嘛,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阿明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会去读书社吧,那里清静,也比较适合我。”

  “读书社不错。”

  我接话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可能也会考虑读书社。”

  “咦?海翔也对看书感兴趣?”拓也好奇地问。

  “嗯,想找点……关于本地民俗、传说之类的资料看看。”我斟酌着说,没有提及那些诡异的梦境和额角刺痒的旧疤,只是含糊地带过,“刚回来,有些东西想了解一下。”

  阿明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们溪谷村倒是有不少老辈人讲的古怪故事,什么山里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泽’啦……回头有空可以讲给你听!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说得兴致勃勃,显然对这些传说也很感兴趣。

  谈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校门,回到了来时的巴士站。虽是午后时分,镇上的雾气却显得更浓重了一些,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开往各村的巴士刚好进站。我们随着零星的几个学生上车,投币,在后排找位置坐下。车子驶离影森町,重新投入盘旋的山路和更加浓稠的夜雾之中。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没,只剩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车厢内暗淡的光影,以及我们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子在浓雾中缓慢爬坡,最终停在了雾霞村村口的站台。拓也朝我们挥了挥手,也跳下车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谷村岔路的雾霭中。不愧是户外爱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么。

  我无言感慨,和凌音、阿明则沿着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儿院。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院内已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少许浓雾的寒意。屋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切菜声从厨房方向传来,混合着米饭蒸煮的清淡香气。

  我们脱下鞋,踏入走廊。

  “我们回来了。”阿明朝着厨房方向轻声喊道。

  切菜声停顿了一下,随即,松本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穿着深紫绀色的家常服,外面系了一条素色的半身围裙,袖子挽到了手肘。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手里还拿着一把细长的菜刀,刀刃上沾着些许翠绿的葱末。

  “回来了。”老师微笑着扫过我们三人,“路上顺利吗?”

  “嗯,巴士很准时。”我答道。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转身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处理食材。砧板上是切成均匀小块的萝卜和胡萝卜,旁边还有泡发好的香菇和鸡肉。“雅惠去后山捡柴火了。林岳在里间休息。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孩子们也还没全回来。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我和阿明对视了一眼。凌音已经默默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老师,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阿明问道,声音温和。

  老师侧过头看了我们一下,没有拒绝:“阿明,帮我把那边柜子里的味噌拿出来吧,要红色的那种。海翔,能去仓库拿几个土豆吗?在左边架子的麻袋里。凌音,”她看向已经擦干手的凌音,“把这些蔬菜再洗一遍。”

  我们依言行动起来。阿明轻车熟路地打开壁柜,凌音则沉默地将砧板上的蔬菜拢到盆里,拿到水槽边。我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储物间的小门。里面比记忆中更显拥挤,堆着米袋、杂物和腌菜桶。我找到左边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从里面掏出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

  回到厨房时,凌音已经洗好了蔬菜,正在将萝卜块和胡萝卜块分别码放在不同的碗里。阿明用小碗调着味噌。老师则点燃了灶台上的另一个炉口,架上了一口稍小的锅,里面热着些许油。

  “土豆给我吧。”老师接过我手里的土豆,放进水槽简单冲洗了一下,便放在砧板上开始削皮,土豆皮连成均匀的细条落下。“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筷在那边消毒柜里,数十个人的份摆好。”

  我应了一声,去找抹布。擦拭着宽阔的矮桌时,我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各种声响:热油下菜的滋啦声,锅铲翻动的碰撞声,阿明偶尔轻微的咳嗽声,以及老师简短的指示(和凌音几乎听不见的应答)。

  暮色透过窗户,一点点染深了庭院里紫阳花丛的轮廓,雾气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屋内的灯光显得越发温暖明亮,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随着动作晃动。

  碗筷摆到一半时,玄关传来了响动。是那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和梳麻花辫的小女孩回来了,两人裤腿上沾着草屑,男孩手里还捏着几根狗尾草。他们小声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楼去放书包。

  紧接着,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和扎马尾的女孩也结伴回来了,手里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们礼貌地向厨房方向鞠躬问好,看到我在摆碗筷,也立刻放下东西过来帮忙。

  天色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偶尔被灯光晕染出一小圈朦胧光晕的雾。所有的声音——切菜声、烹煮声、孩子们上下楼的脚步声、低语声——都被这厚重的夜晚和温暖的灯光包裹着,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嘈杂。

  当炖菜的浓郁香气开始充满整个和室时,雅惠嫂子背着一捆用绳子扎好的枯枝回来了。她额头上有些细汗,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老师,抱歉回来晚了,我这就来帮忙……”

  “不用了,快好了。”老师将最后一点味噌调汁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去洗把脸,叫林岳出来吧,该吃饭了。”

  嫂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们,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温柔的笑容,随即转身走向里间。

  又过了几分钟,哥哥林岳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慢慢从里间挪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晦暗。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

  嫂子很快也回来了,脸上补了点水,头发重新梳理过。她帮着老师将巨大的炖锅端上桌,又陆续摆上其他小菜和满满的米饭。孩子们似乎闻到了开饭的信号,陆续从楼上下来,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长条形的矮桌渐渐被坐满,碗筷的轻响和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炖菜的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一张张稚嫩或早熟的脸庞。

  “我开动了。”

  随着老师平静的声音,晚餐开始了。

  和室餐厅里比早晨更加热闹。长条矮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我们这些大的,小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着吃饭。空气中弥漫着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是土豆、胡萝卜和肉类长时间熬煮后特有的温暖味道。

  老师穿的那身深紫绀色的家常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她将一大锅炖菜从厨房端出,动作依旧优雅平稳,但居家服饰的柔软质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匀称的身体曲线。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精致,肌肤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眉眼间那种沉静又略带疏离的美,在温暖的饭菜蒸汽中,反而显得更加韵致。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捣碎的土豆。她微微弯着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有些宽松,但当她伸手去拿远处的汤碗时,身体前倾的弧度,却清晰地显露出布料下饱满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裤包裹着的、浑圆紧实的臀部线条。她的动作间更显柔韧与活力,与老师那种沉淀后的风韵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视线。

  哥哥林岳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似乎没什么食欲,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紧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僵硬晦暗。

  凌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照顾一下旁边的小葵。阿明吃得不多,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没什么胃口,脑海里还盘旋着白天学校里的画面,以及拓也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晚餐接近尾声时,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师,东头谷田家的阿婆下午托人捎话,说她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儿子又去了镇上赶不回来。我想去给她送点膏药,再帮她热敷一下。可能会晚点回来。”

  老师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雾大。”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对丈夫柔声道,“岳,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雅惠嫂子闻言,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唇边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涩意的弧度。她没再说什么,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电和一个小布包,拉开玄关的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餐厅里沉默了片刻。老师开始平静地收拾碗筷,孩子们也陆续帮忙。哥哥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雅惠嫂子离开的方向,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某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和灰败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凌音和拓也而生的烦闷,忽然被一种更深的同情压过了。哥哥一定还在为东京的失败、为拖累家人、为这条受伤的腿而痛苦自责吧。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边,低声说:“哥,别太担心了。嫂子只是去帮帮忙,很快就回来。”

  哥哥仿佛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剧烈波动,那里面不仅仅是伤痛或自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晦暗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嗯。”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没事。你……刚开学,早点休息吧。”  他不想多说,甚至回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看着他那明显不愿交流的姿态,心里叹了口气,以为他是不想在我这个弟弟面前显露太多脆弱。或许,时间能慢慢冲淡这些吧。我没有再打扰他,转身走向二楼。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明天课程的课本。

  南町高中的教学进度比东京慢一些,内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历史。我翻了翻国文课本和乡土教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教室里那些面容早熟却神情沉静的同学,拓也灿烂的笑容,以及凌音看向拓也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还有哥哥晚餐时那沉重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雾气似乎渗进了房间,带着微凉的湿意。课本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渐渐模糊。我合上书,揉了揉额角。时间无声流淌,孤儿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我推开拉门,走进二楼的走廊。

  此时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脚下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过分的安静中被放大。

  整栋孤儿院是旧式的三层木造建筑,呈L型布局。我们所在的这侧是生活区,二楼并排着大约七八间和室,供年龄较大的孩子和老师居住。一楼则是餐厅、厨房、老师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储藏空间。另一侧以前是活动室和课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杂物。整栋房子规模不小,足以容纳十几人生活,但在这样的深夜,空旷感便格外明显。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透出朦胧的灯光——那是二楼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我刚朝那方向走了几步,盥洗室的玻璃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蒸腾的白色水汽率先涌出,带着洗发水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盈满走廊。  接着,凌音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色短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她正用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有些随意,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水痕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氤氲的热气让她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嘴唇也比平时看起来更红润一些。

  她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布料被未擦干的水滴和蒸汽洇湿了些许,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并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轮廓。下身是一条同色的及膝短裤,裤腿宽松,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她的脚上趿着一双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还能看到微微泛红的、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湿漉漉的睫毛抬起,那双被水汽浸染过的褐色眼睛望过来,清澈依旧,但似乎因这放松的沐浴时刻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

  “嗯。”

  她点了点头,用毛巾裹住还在滴水的发尾,声音比平时更轻,“还没睡?”  “嗯,出来透透气。”

  我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侧脸上,心头那些关于拓也的烦闷和莫名的酸涩又翻涌起来。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我主动向前一步,尽管这话题让我自己都有些惭愧:“刚才……看到我哥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凌音的反应。这话题很下作,因为是拿兄长的沉重当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但放学路上拓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确实像根刺扎在心里,让我急于从凌音这里确认些什么,确认我们之间被四年时光冲刷过的联系,是否还存在特别的通道。

  凌音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抿了抿嘴唇,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局促。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不确定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笨拙。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过于直白的情感话题,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她同样沉默寡言的姐夫时。

  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她发梢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旧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啪嗒,啪嗒。我忽然也感到一阵词穷,先前的试探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点尴尬的涟漪,便沉入了无形的静默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阿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走了出来,柔软的头发睡得有些翘起,身上还穿着那套浅樱花色的睡衣。“诶?海翔?凌音?”他看到我们面对面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睡意的眼睛迅速眨了眨,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那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微妙僵硬。

  “怎么了?”他语气自然地问,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凌音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都在这里发呆?正好,我刚才找到一副旧扑克牌,好像还是以前留下来的。反正也还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玩会儿?”

  他看向凌音,又看看我,提议道:“去我房间吧,那里宽敞点。”

  顿时,凌音像是松了口气,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隐晦至极的一瞥,似乎充满了对我的嫌弃,然后对阿明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也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台阶:“好啊。”

  阿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侧身引路:“那来吧。”

  阿明侧身引路,我们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样铺着浅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窗台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立在角落,光线柔和。他走到壁橱旁,从里面翻找出一副边缘有些磨损的扑克牌。

  凌音在门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着脚走进来,在我对面靠墙的位置盘膝坐下。湿发被她随意地用毛巾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热气而微红的脸颊。我和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围成一个小圈。阿明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不紧不慢。

  “玩什么呢?抽鬼牌?还是‘大富豪’?”阿明问道,目光温和地在我们之间逡巡。

  “都行。”我说。凌音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大富豪’吧,简单些。”阿明决定了规则,开始发牌。

  牌局开始,气氛起初还有些微妙的凝滞。大部分时候是阿明在轻声解释规则,或者引导出牌的次序。他总能找到话题暖场,问问学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忆我们小时候玩过的幼稚游戏。我顺着他的话头应答,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凌音。

  她玩得很安静,几乎不参与闲聊,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出牌时动作干脆利落,偶尔会因为拿到好牌而微微挑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氤氲的水汽早已散去,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轮廓,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始终沉默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

  直到我们进行到第二轮牌局中途。

  我正低头整理手中的牌,忽然感觉左肩靠近脖颈的地方,被一个极轻的、带着些许凉意的东西碰触了一下。我抬起头,恰好看到凌音微微倾身过来,手指正从我肩头的衬衫布料上捏起一根细小的、枯黄的榻榻米杂草。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触即离,随即便将那根不起眼的草屑随手丢在身旁的榻榻米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清理杂物的小事。

  她的视线没有与我对接,依旧低垂着,专注于手中的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并未发生。但那触碰的凉意,以及她主动伸手、越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帮我摘掉草屑的动作,却轻轻荡起了我的心田。

  一股突如其来的雀跃感涌上心头。

  牌局似乎因此松动了不少。我轻咳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说起来,院里现在孩子还挺多的。小葵、悠介,还有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几个……感觉比我们小时候那会儿热闹些?”

  阿明打出一张牌,接口道:“嗯,陆陆续续的。山里日子苦,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老师心软,看到了,总不忍心不管。”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悠介……才两岁吧?”我看向凌音,“那幺小,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凌音捏着牌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秒,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牌面,声音平淡无波:“老师……前年冬天,去过一次山外,好像是隔壁县的町上。回来时,在车站附近的……垃圾收集处旁边,听到有哭声。”她说到这里,语速变得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发现了他。包在一块旧毯子里,冻得小脸发紫。周围没人,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老师就……把他带回来了。”

  “这样啊……”

  我低声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窝在凌音怀里、半睡半醒的小小身影。

  垃圾桶旁……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人心里发沉。

  “老师总是这样。”阿明适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却又巧妙地冲淡了话题的沉重感,“虽然咱们这里偏僻,日子也谈不上多好,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有口饭吃的地方。对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家了。”他轻轻打出一张牌,结束了这一轮,然后温和地笑了笑,“就像我们一样。”

  他的话语自然妥帖,凌音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一会儿,阿明将最后几张牌收拢,那副边缘磨损的扑克在他手中发出轻而脆的摩擦声。他抬眼看了看我们,声音放得很轻:“挺晚的了,明天还要早起赶巴士。”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牌整理好,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让我们先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内更暗一些,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我率先踏出房门,凌音紧随其后。阿明留在门内,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那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以及一丝“我很识趣”的促狭。

  “晚安,海翔。晚安,凌音。”他轻声说道,然后不再多言,缓缓拉上了他房间的纸拉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昧的寂静,只剩下我和凌音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沐浴后清爽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微凉气息。

  还是那句话: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我们都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按照房间的分布,阿明的房间紧挨着我的,凌音的房间则在阿明房间的另一侧,再过去隔着一个空置的寝室,才是兄嫂的房间。按理说,出了阿明的门,我们该一左一右,各自回房。

  但谁也没有先转身。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开来。不再是先前在浴室门口那种因沉重话题而生的尴尬僵硬,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无措,却又隐隐牵动着心跳的滞涩。仿佛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短暂地捆缚在这方寸之地,谁先动,谁就好像先认输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较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凌音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湿发早已半干,松散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柔软,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肩臂线条,以及分外丰腴的胸部轮廓。及膝的棉质短裤下,一双腿笔直地并立着,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趾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僵持。我看见她的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小巧的耳廓,在几缕半干发丝的遮掩下,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被暖黄灯光烘染开的粉红。

  最终,还是她先有了动作。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走廊另一头的虚空里。声音比平时更低,明显有种紧绷感,却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很晚了,快去睡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急促。说完,她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再停留,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匆匆。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随着她走远,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色背心在背脊处贴合又微微飘起,隐约显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和纤细的腰线。浅色短裤包裹下的臀部线条,在行走间自然摆动,带着一种成熟诱人的韵律。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啪嗒,啪嗒,渐行渐远,最后停在了她自己的房门前。她拉开拉门,侧身闪入,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门便被轻轻合上,空留下一声闷响。

  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拉门,心头那阵因她主动靠近摘草屑而升起的雀跃,此刻混合着更复杂的怅然若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被遗落在原地的感觉。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玄关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嫂子回来了。

  这现实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我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而略带陈旧木头气味的空气,将那些翻腾的、理不清的思绪暂时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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