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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英雄恶堕中心 (172-174) 作者:十块存一天

[db:作者] 2026-04-03 14:19 长篇小说 2640 ℃

#异能 #NTL

【超级英雄恶堕中心】(172-174)

作者:十块存一天

  第172章 初代超兽蓝战士的陨落

  金色的长龙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刺耳的尖啸。

  几十颗由高密度金属和魔力构成的算珠,在贪婪魔王军干部的操控下,汇聚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这股洪流没有直接击中陈淑仪。

  李寒山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挡在了那条直奔九岁女孩而去的轨迹上。

  他没有时间去凝聚任何水流护盾。他背对着那股金色的风暴,张开双臂,将陈淑仪小小的身体完全拢进自己的怀里。

  “轰——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沉闷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贯穿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深海钴蓝色的仿生装甲在那股集中的、带有极高旋转动能的金属算珠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第一颗算珠击碎了李寒山右侧肩胛骨位置的装甲,高速旋转的金属球体直接钻入肌肉,绞碎了肩胛骨的骨板,从他的右前胸穿出,带出一大蓬混合着装甲碎片的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密集的金属算珠如同暴雨般砸在他的背上。装甲表面爆起一团团蓝色的火花和血红色的血花。

  “呃——!”

  李寒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惨哼。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地砸在铺满金粉的柏油路面上,膝盖处的装甲瞬间龟裂。

  但他抱着陈淑仪的双臂没有丝毫松懈。他用自己的整个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那条金色长龙的全部威力。

  算珠穿透他的身体,有些卡在骨骼之间,有些则直接洞穿了躯干。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那些恐怖的血洞疯狂地涌出,瞬间将他背部的蓝色装甲染成了暗红色。

  最后几颗算珠砸在他的脊椎附近。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李寒山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隐藏在头盔护目镜后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剧烈的疼痛超过了神经系统能够承受的极限,大脑在这一刻甚至无法处理这庞大的痛觉信号,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冷感。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将陈淑仪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为她撑起了一个狭小的、带着血腥味的空间。

  金色的洪流散去。

  几十颗沾满鲜血的金属算珠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有些还在滴溜溜地打转。

  十字路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李寒山粗重、破碎的呼吸声,以及鲜血滴落在积水中的“滴答”声。

  陈淑仪被压在李寒山的胸膛下。

  九岁的女孩瞪大了那双紫红色的杏眼。她的视线完全被李寒山蓝色的装甲胸膛占据。

  温热的液体顺着装甲的缝隙,滴落在她的脸上、粉色的毛衣上。

  那是一大片浓重的腥味。

  陈淑仪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抱着红色双肩书包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完全僵硬。

  她看着李寒山胸口那颗原本闪烁着明亮蓝光的菱形晶石。

  此刻,那颗晶石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晶石周围的装甲被鲜血浸透,血液顺着装甲的纹理向下流淌,在她的眼前汇聚成一条红色的细流。

  “寒……寒山叔叔……”

  陈淑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细若游丝。

  她不敢动。她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身躯变得越来越沉重。那原本坚实有力的怀抱,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虚弱。

  “别……怕……”

  李寒山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

  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和沉稳,伴随着浓重的气泡音,那是肺部被击穿、血液倒灌进气管产生的声音。

  “我……在……”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有大量的鲜血从面罩的下边缘溢出,滴在陈淑仪的头发上。

  陈淑仪的视线开始模糊。极度的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到了李寒山右侧胸甲上那个巨大的破洞。从那个洞里,她甚至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和白色的骨茬。

  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鲜血,糊成了一团。

  “呜……呜呜……”

  她发不出大声的哭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发出这种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她想起了在学校里那些男生嘲笑她没有爸爸的话。她想起了妈妈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照片流泪的背影。

  现在,这个一直保护着她的寒山叔叔,也要离开她了吗?

  “滴答……滴答……”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了。

  李寒山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脊椎的重创让他无法调动下半身的任何一块肌肉。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种濒死的感觉并不陌生。三年前的那个地下室里,他也曾体会过这种无力感。

  只是那一次,死的是夕阳。

  “这一次……我挡住了……”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护目镜上的战术数据全部变成了红色的警告乱码。

  他感觉到身下的女孩在发抖。那剧烈的颤抖传递到他麻木的神经上。

  “淑仪……”

  他想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的手臂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左手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哒、哒、哒。”

  沉重且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那个由废旧金属和保险箱拼凑而成的巨大怪物,踩着满地的金粉和鲜血,缓缓地走了过来。

  它胸口的老虎机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停留在了一串代表着“清零”的字符上。

  “愚蠢的……负资产……”

  怪物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刺耳的电子音里充满了对弱者的嘲弄。

  它走到李寒山和陈淑仪的旁边。

  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为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残次品……放弃了所有的高价值能量……”

  怪物低下那颗由保险箱构成的头颅。密码盘在转动。

  “不过……没关系。所有的剩余价值……都将被回收。”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右臂。生锈钢管构成的手指张开,抓向李寒山背部那残破的装甲。

  “砰。”

  怪物粗大的金属手指直接抠进了李寒山背部的伤口里。

  “呃——!”

  李寒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种被生锈金属强行插入血肉、在骨骼上刮擦的剧痛,让他在濒死的状态下再次感受到了清醒的折磨。

  怪物单手发力,将李寒山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不——!放开他!”

  陈淑仪失去了李寒山的身体遮挡,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她看着被怪物提在半空中的李寒山。那身蓝色的装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鲜血顺着他的双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哭喊着,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她抓起一把混合着金粉和血水的泥土,朝着怪物庞大的身躯扔去。

  泥土砸在怪物的金属外壳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吵闹的……劣质资产。”

  怪物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睛的保险箱头颅对着陈淑仪。

  它抬起左臂。那个巨大的金属算盘对准了地上的九岁女孩。

  “清算……开始。”

  陈淑仪看着那砸下来的巨大阴影。

  极度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无法逃跑,无法尖叫。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滩血水里,看着那代表着死亡的算盘越来越近。

  “咳……放……开……她……”

  被提在半空中的李寒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的眼睛已经被鲜血糊住。但他能感觉到怪物左臂的动作。

  “夕阳……”

  李寒山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游走。

  三年前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穿着破损红色装甲的背影,那个在火光中回头对他笑的男人。

  “照顾好她们。”

  那是一句承诺。一句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承诺。

  如果今天,淑仪死在这里。

  他就算到了地狱,也没有脸去见那个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与决绝的嘶吼,从李寒山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嘶吼穿透了怪物的电子音,穿透了寒冷的夜风。

  在这一瞬间,李寒山放弃了对身体的所有保护机制。

  他将体内残存的、用来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生物能量,全部倒灌进胸口那颗已经布满裂纹的蓝色光影石中。

  这是自杀式的行为。

  榨干每一滴血,每一丝精神力,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破坏能量。

  “嗡——!!!”

  胸口那颗黯淡的蓝色晶石,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眼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深蓝色强光。

  这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水流光泽,而是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沸腾的高压水刀的光芒。

  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十字路口。

  怪物那只抠在李寒山背部伤口里的金属手指,在接触到这股强光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嗤啦”的融化声。

  高压、高密度的水属性魔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比强酸还要恐怖的切割力。

  “警告……能量溢出……警告……”

  怪物胸口的屏幕上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字符。它感受到了这股足以威胁到它核心的能量。

  它想要松开手,将这个即将爆炸的能量源扔出去。

  但是。

  李寒山的双手,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知觉、垂在身侧的双手。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抬了起来。

  他死死地抓住了怪物那条金属手臂。

  十根手指的装甲在用力的过程中完全碎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手指。但他就像是焊死在了那条手臂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别想……走……”

  李寒山的头盔面罩在能量的冲击下彻底碎裂。

  露出了他那张惨白、沾满鲜血的脸。

  他的眼镜早就不知去向。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要将敌人一起拖入地狱的执念。

  “放开……低劣的……”

  怪物发出了慌乱的金属摩擦声。它的左臂算盘改变了方向,不再去管地上的陈淑仪,而是狠狠地砸向李寒山的头部,试图将他砸碎。

  “当!”

  算盘砸在李寒山的头上。

  鲜血从他的额头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

  但他没有松手。

  “寒山叔叔——!!!”

  陈淑仪在下方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看着那个满脸是血、死死抓住怪物的男人。那张脸,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冷冰冰、却总是默默保护她的叔叔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超兽……”

  李寒山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庞大能量。那是他燃烧了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的视线越过怪物庞大的身躯,看向了下方那个坐在血水里哭泣的女孩。

  “淑仪……”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以后……要听妈妈的话……”

  “别怕……叔叔……把坏人……带走……”

  他转回视线。死死盯着怪物胸口那个老虎机屏幕。

  那后面,是它的核心。

  “深海……绝杀!”

  李寒山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喊出了这个招式的名字。

  “轰隆隆隆隆————!!!”

  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深蓝色能量光柱,以李寒山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水流。

  这是将所有的水分压缩到极致、附带着生命燃烧能量的绝对零度冲击波。

  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怪物那庞大的金属身躯。

  “不——!!!我的本金——!!!”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电子惨叫。

  在那种恐怖的高压和极寒之下。

  它那由废旧保险箱、钢管和齿轮拼凑而成的身体,连一秒钟都没有撑住。

  金属在瞬间被冻脆,然后被高压水流无情地切碎、碾成粉末。

  胸口的老虎机屏幕炸裂。隐藏在后面的那颗散发着贪婪红光的核心,在深蓝色的能量洪流中,如同脆弱的玻璃珠一般,瞬间化为齑粉。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但奇怪的是,这股冲击波在接触到地上的陈淑仪时,却变得异常柔和,像是一阵微风,只是将她吹得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那是李寒山在最后时刻,用意志力控制了能量的爆发方向。

  深蓝色的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照亮了佳林市半个夜空。

  随后。

  光芒渐渐散去。

  十字路口中央,那个庞大的金属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达数米的巨大冰坑。

  坑底,散落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而在冰坑的边缘。

  李寒山的身体,像是一片失去了重量的落叶,缓缓地倒了下来。

  他身上的深海钴蓝色装甲已经完全消失,化作了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他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深灰色夹克,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在他的身下蔓延,染红了周围的冰层。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看着夜空中那层厚厚的云层。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只有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释然的微笑。

  “夕阳……”

  “我……做到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雪花,落在了他那张失去了温度的脸上。

  陈淑仪呆呆地坐在远处的地上。

  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周围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她慢慢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她的双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李寒山的身边。

  “寒山叔叔……”

  她跪在地上。伸出那双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小手,轻轻地推了推李寒山的肩膀。

  “寒山叔叔……你起来啊……”

  没有回应。

  那具身体冰冷而僵硬。

  陈淑仪的眼泪滴在李寒山的脸上。

  她看着他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了身体的血洞。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了保护她而燃烧殆尽的心脏。

  而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半块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暗的蓝色晶石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像是十年前,那块焦黑的红色晶石碎片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岁的女孩跪在冰冷的街道上,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绝望与悲痛的哭喊。

  这哭声穿透了夜空,在空旷的城市里久久回荡。

  这不仅是对一个守护者的哀悼。

  更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控诉。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

  第二位超兽战士。

  为了守护他最重要的承诺。

  陨落。

  第173章 我们回家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在远处的街角闪烁,但警车还没有开进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十字路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金属粉末的焦糊味,以及因为极度低温而产生的冰冷水汽。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距离冰坑五十米的地方急刹停住。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身还没有完全停稳,驾驶座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陈诗茵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在基地里开会时的那套深蓝色职业套装,外面随便套了一件米色的大衣。

  大衣的扣子没有扣,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在风中向后翻飞。

  她的高跟鞋踩在满是金属粉末和碎石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杂乱的“咔哒咔哒”声。

  她跑得很急,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刚才在基地,代表着超兽蓝的能量反应在监控屏幕上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峰值,随后,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信号灯彻底熄灭。

  那是一种不留任何余地的、直线坠落的死亡宣告。

  陈诗茵的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直接锁定了那个巨大的冰坑边缘。

  她的脚步在距离冰坑十米的地方,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到了。

  李寒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黑色。

  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口在寒风中暴露着,周围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

  他的眼镜不见了,双眼微微睁着,看着灰暗的天空。

  而在李寒山的身边。

  陈淑仪跪在血水里。

  九岁的女孩穿着粉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大衣的下摆和膝盖上全是泥水和李寒山的血。

  她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双手放在李寒山的肩膀上。

  陈淑仪没有哭出声。她的嘴巴微张着,胸口没有任何起伏的迹象,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蜡像。

  陈诗茵走到陈淑仪的身边。

  她的高跟鞋踩在混合着血液的冰层上,打了一下滑。她顺势双膝跪地,跪在了女儿的旁边。

  粗糙的冰面硌在膝盖上。陈诗茵没有感觉到疼。

  她伸出颤抖的右手。指尖慢慢地靠近李寒山的颈动脉。

  皮肤冰凉。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

  陈诗茵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慢慢地收回手。

  她的视线落在李寒山胸口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在那堆凝固的血块中间,半块失去了光泽的蓝色晶石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诗茵的眼眶瞬间充血。

  三年前。西郊废弃工厂。那个满是硝烟的深坑。也是这样半块焦黑的红色碎片。

  历史以一种极其残忍、毫无新意的方式,在她的面前重演了。

  夕阳走了。现在,连那个总是冷着脸、却总是默默站在他们身后的寒山,也走了。

  陈诗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咕”声。那是硬生生将即将冲出口的嚎叫咽下去的声音。

  她的下巴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滴在李寒山灰色的夹克上,晕开一点点水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在这个寒冷的十字路口,在这个失去了战友的冰坑旁边。陈诗茵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她的脊背向下弯曲,肩膀垮塌。

  几辆警车终于开到了路口边缘。刺眼的探照灯光束扫了过来,打在陈诗茵和陈淑仪的身上。警察从车上跳下来,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陈诗茵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大衣的袖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旁边的陈淑仪。

  陈淑仪的眼睛盯着李寒山的脸。瞳孔没有任何焦距。探照灯的光打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反射出任何光彩。

  “淑仪。”

  陈诗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伸出双手,抓住陈淑仪的肩膀。

  陈淑仪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对于陈诗茵的触碰,她没有任何反应。

  “淑仪。看着妈妈。”

  陈诗茵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把陈淑仪的身体扳过来,面向自己。

  陈淑仪的头随着陈诗茵的动作转动。那双紫红色的杏眼里,死寂一片。

  陈诗茵看着女儿脸上沾满的鲜血。那是李寒山的血。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绞痛感让她无法呼吸。

  她一把将陈淑仪搂进怀里。

  双臂死死地抱住这个九岁的女孩。陈诗茵的下巴抵在陈淑仪的头顶上。

  “没事了……妈妈来了……”

  陈诗茵的声音在陈淑仪的耳边响起。

  陈淑仪没有伸手去抱陈诗茵。她的双臂依然垂在身体两侧。她被母亲紧紧地抱着,身体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回家。”

  陈诗茵松开一只手,揽住陈淑仪的腿弯。她用力站起身,将陈淑仪整个抱了起来。

  九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加上陈诗茵穿着高跟鞋,在冰面上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摇晃。但她抱得很稳。

  几名警察跑了过来。

  “陈司令……”带队的警官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沉重。

  “封锁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陈诗茵抱着女儿,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司令员的冰冷和生硬,“尸体和光影石碎片,等基地的回收部队来处理。谁也不许动。”

  “是。”警官立正。

  陈诗茵抱着陈淑仪,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躺在冰面上的李寒山。

  拉开车门,把陈淑仪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陈诗茵扯过安全带,给女儿系好。

  陈淑仪坐在座位上。视线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陈诗茵绕到驾驶座,上车,启动引擎。

  越野车倒车,掉头,驶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十字路口。

  车厢里很安静。暖风开到了最大。

  陈诗茵双手握着方向盘。她的视线紧盯着前方的道路。眼角的余光不时地扫过副驾驶上的女儿。

  陈淑仪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哭,没有闹。

  二十分钟后。

  越野车停在了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里。

  陈诗茵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再次将陈淑仪抱了出来。

  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在跳动。

  陈诗茵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陈淑仪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血污。

  电梯到达所在的楼层。

  陈诗茵抱着女儿走到家门口。单手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屋子里一片漆黑。

  陈诗茵用脚把门踢上。她抱着陈淑仪,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浴室。

  把陈淑仪放在洗手台旁边的马桶盖上。

  陈诗茵打开浴室的顶灯。白色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她转过身,拧开浴缸的水龙头。热水流出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水蒸气开始在浴室里弥漫。

  她走到陈淑仪面前。

  “淑仪,站起来。把衣服脱了。”

  陈淑仪坐在马桶盖上,没有动。

  陈诗茵蹲下身。她的双手放在陈淑仪深蓝色呢子大衣的纽扣上。

  一颗一颗地解开。

  把大衣从陈淑仪的肩膀上褪下来。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和半干的血液。陈诗茵把它扔在洗手池旁边的地上。

  接着是粉色的毛衣。

  陈诗茵握住毛衣的下摆,往上提。

  “抬手。”

  陈淑仪的手臂没有抬起。

  陈诗茵只能强行把陈淑仪的手臂拉起来,将毛衣从她的头上脱下。

  最后是里面的保暖内衣和裤子。

  陈淑仪赤裸地站在浴室的瓷砖上。

  她的身体很瘦小。皮肤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肩膀、手臂、膝盖上,到处都是溅上去的血点。

  浴缸里的水放得差不多了。

  陈诗茵关掉水龙头。她试了试水温。有点烫,但刚好。

  她转过身,把陈淑仪抱起来,放进浴缸里。

  温热的水淹没了陈淑仪的胸口。

  陈淑仪坐在水里。水面的波纹在她的锁骨处荡漾。她依然没有闭上眼睛,视线看着浴室墙壁上的白色瓷砖。

  陈诗茵拿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在水里浸湿。

  她半跪在浴缸旁边。

  拿着湿毛巾,轻轻地擦拭着陈淑仪脸上的血污。

  毛巾擦过陈淑仪的脸颊,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水变红了。

  陈诗茵把毛巾在水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拭陈淑仪的脖子和肩膀。

  整个过程中,陈淑仪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母亲摆弄。

  她没有因为水温而皱眉,也没有因为毛巾的摩擦而躲避。

  陈诗茵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种深沉的破碎感,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感到恐惧。

  她宁愿淑仪大哭一场,把心里的恐惧和悲伤全部发泄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封闭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洗干净了。”

  陈诗茵把毛巾扔在水槽里。

  她拿过一条宽大的浴巾,把陈淑仪从水里抱出来,用浴巾将她紧紧地裹住。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陈诗茵把陈淑仪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

  “睡一觉吧。”

  陈诗茵坐在床边,手抚摸着陈淑仪湿漉漉的头发。

  陈淑仪躺在被窝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陈诗茵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陪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确定陈淑仪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站起身。关掉卧室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走出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

  陈诗茵走到沙发前。她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被弄脏的职业套装。米色的大衣沾着泥水。

  她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

  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在这个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战友的女人身上。那种强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哭得很用力,但声音被死死地压在喉咙里,生怕吵醒卧室里的女儿。

  只有黑暗知道,这位超兽战队的司令员,此刻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第二天。

  天阴沉沉的,没有出太阳。

  陈诗茵请了假。她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基地。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水。

  卧室的门关着。陈淑仪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出来过,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陈诗茵进去看过几次。陈淑仪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说话,也不理人。

  上午十点。

  公寓的防盗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叮咚——叮咚——”

  陈诗茵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居家服。走到门前,通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孩。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王朝阳。

  陈诗茵打开门。

  王朝阳站在门口。他仰起头,看着陈诗茵。

  “诗茵阿姨。”

  王朝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到了陈诗茵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到了她憔悴的脸色。

  “朝阳。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学吗。”陈诗茵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老师说,淑仪今天没来上课。”王朝阳双手抓着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绞紧。“老师让我代表班级,来看看她。”

  他没有提昨天晚上的新闻。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年纪,他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抑在空气里的悲伤。

  “进来吧。”

  陈诗茵侧开身子,让王朝阳进屋。

  王朝阳换上拖鞋。把装苹果的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淑仪她……”王朝阳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她在里面。”陈诗茵的声音很轻,“她昨天受了点惊吓。一直不说话。你去看看她吧。也许……看到你,她会好一点。”

  王朝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卧室门前。伸出手,轻轻地转动门把手。

  推开门。

  卧室里没有拉开窗帘。光线很暗。

  陈淑仪坐在床上。

  她没有躺着。她双腿蜷缩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头栗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

  她没有看门口。视线盯着床单上的一个花纹。

  王朝阳走进房间。他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陈淑仪半米的地方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王朝阳看着陈淑仪。

  他看到了她那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学过怎么安慰人。他不知道在面对这种破碎感时,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王朝阳伸出手。

  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手放在陈淑仪的肩膀上。

  隔着睡衣的布料。

  “淑仪。”

  王朝阳的声音很低。

  “我来了。”

  陈淑仪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王朝阳没有把手拿开。

  他走到床边,在陈淑仪的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抱她。也没有去说那些“别难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陪着她。

  “我带了苹果。”王朝阳看着前方的墙壁,自顾自地说着。

  “很甜的。”

  陈淑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慢慢地从床单上移开。

  转过头。

  看着坐在旁边的王朝阳。

  那双紫红色的杏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被冻结的冰面开始出现裂缝的波动。

  她看着他。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王朝阳看懂了那个口型。

  “寒山叔叔……没了。”

  王朝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淑仪的眼睛。

  “我知道。”

  王朝阳的声音很平稳。

  “我在这里。”

  他把那只放在陈淑仪肩膀上的手,慢慢地滑下来,握住了陈淑仪冰凉的手指。

  九岁的男孩,手掌并不大。

  但他握得很紧。

  陈淑仪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王朝阳的手背上。

  这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流下的第一滴带着温度的眼泪。

  陈诗茵站在卧室的门外。

  透过门缝,她看着坐在床上的两个孩子。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

  在这个破碎的房间里,在这个失去了两个重要男人的家里。

  生活,还要继续。

  第174章 向前

  公寓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陈诗茵将门推开。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长裤。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眼下的青黑色比前天更重了一些。

  门外站着王朝阳。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折成的纸飞机。纸飞机的机翼被捏得有些变形。

  “诗茵阿姨。”王朝阳开口。声音在楼道里有些发闷。

  “进来吧,朝阳。”陈诗茵侧开身子。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小号的蓝色拖鞋放在地上。

  王朝阳换上拖鞋。把书包取下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今天吃东西了吗?”王朝阳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喝了半碗白粥。”陈诗茵的视线也落在那个门把手上,“一直坐在床上。不肯躺下。”

  王朝阳点了点头。他拿着那个纸飞机,走到卧室门前。伸出手,轻轻拧动把手。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卧室里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陈淑仪坐在单人床的角落里。

  她的背靠着墙壁,双腿蜷缩在胸前,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那件粉色的睡衣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起了很多毛球。

  她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明显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在墙壁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王朝阳走进房间。他没有关门。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陈淑仪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淑仪。”

  陈淑仪没有抬头。她的眼睛盯着床单上一块不起眼的褶皱。

  王朝阳把手里的纸飞机往前递了递。

  “我今天在学校折的。飞得很远。铁柱想抢,我没给他。”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缓,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陈淑仪的视线从床单上移开。她看了一眼那个旧报纸折成的纸飞机。报纸上印着黑色的铅字。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在那个冰冷的十字路口,李寒山的血也是这样滴在灰色的夹克上,慢慢变成黑色的斑块。

  “拿走……”

  陈淑仪的声音很小,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什么?”王朝阳没有听清。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拿走!”

  陈淑仪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打在王朝阳的手腕上。

  力气很大。王朝阳没有防备,手里的纸飞机掉在了地上。纸飞机在木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撞在床腿上,机头折断了。

  陈淑仪打完之后,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她抓起旁边的被子,猛地盖在自己头上,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了一个严实的茧。

  被子里传出压抑的、剧烈的喘息声。床垫因为她的颤抖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朝阳站在原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

  他看着地上那个机头折断的纸飞机。

  门外,陈诗茵走了进来。

  她走到王朝阳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陈诗茵的声音很低,“她只是害怕。”

  王朝阳弯下腰,捡起那个纸飞机。用手指把折断的机头重新捏平。

  “我明天再来。”他把纸飞机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走出了房间。

  两天后。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1月29日·星期日·14:

  外面下着细密的小雨。雨滴打在公寓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天空是灰白色的。

  王朝阳没有穿外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一本封皮有些破损的漫画书。

  他推开卧室的门。

  陈淑仪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姿势没有变。只是头发比前两天更乱了。

  王朝阳拉过书桌前的那把木椅子,放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翻开手里的漫画书。纸张发出干燥的哗啦声。

  “今天我给你念这个。”王朝阳看着漫画书上的格子,“这是最新一期的。”

  他开始念。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调。他没有刻意去模仿漫画里人物的语气,只是平铺直叙地读着上面的对白。

  陈淑仪没有看他。她的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虽然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念了大概五分钟。

  陈淑仪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的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手掌死死地压在耳朵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她不想听。任何声音都会让她觉得吵闹,都会让她想起那个充满警笛声和金属碎裂声的夜晚。

  王朝阳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看着陈淑仪捂着耳朵的样子。拿着漫画书的手慢慢垂下。

  房门被推开得大了一些。

  陈诗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牛奶。白色的热气在杯口上方缭绕。

  她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朝阳,喝点牛奶。”

  陈诗茵拿起其中一杯,递给王朝阳。

  王朝阳接过来。玻璃杯壁很烫。

  陈诗茵端起另一杯。她走到床的另一侧,在床沿上坐下。

  她没有去拉陈淑仪的手。

  “淑仪。”陈诗茵的声音很温和,“妈妈在这里。”

  陈淑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陈诗茵看着王朝阳手里的漫画书。

  “朝阳,刚才念到哪里了?”

  王朝阳愣了一下。他指了指书页上的一个格子。

  “念到这里。主角遇到了一个很强的怪物。”

  “嗯。”陈诗茵点了点头,“继续念吧。阿姨也想听听。”

  王朝阳看了陈诗茵一眼。他重新把漫画书举起来。

  “主角说:‘我不会后退的。’”

  陈诗茵坐在床沿,一只手端着牛奶杯,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陈淑仪盖着被子的腿上。

  隔着被子,她能感觉到女儿腿部肌肉的紧绷。

  “朝阳,这个主角为什么不后退?”陈诗茵在王朝阳停顿的间隙,开口问道。

  “因为他后面有他想保护的人。”王朝阳回答。

  陈淑仪捂着耳朵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没有转过头,但呼吸的节奏发生了微小的改变。

  陈诗茵的手在被子上轻轻地拍打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是啊。”陈诗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有想保护的人,就不能后退。就算害怕,也要站在前面。”

  王朝阳继续念着漫画。

  半个小时后。

  王朝阳合上书。他站起身,把那杯没有喝完的牛奶放在托盘里。

  “我明天再来。”

  他走出房间。

  陈诗茵坐在床边。她看着陈淑仪。

  陈淑仪的双手已经从耳朵上放了下来。但她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陈诗茵没有说话。她端着托盘,走出了房间。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2日·星期三·17:

  天气越来越冷了。公寓的暖气开始供暖。散热片发出细微的流水声。

  王朝阳推开卧室门。

  他今天没有带纸飞机,也没有带漫画书。

  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

  他走到床边。陈淑仪今天没有缩在角落里,而是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王朝阳在木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手心里是一块用金色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巧克力的边缘因为手心的温度有些融化,锡纸变软了。

  “这个是我今天在学校小卖部买的。”王朝阳说。

  陈淑仪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王朝阳的手心上。

  金色的锡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

  “咔哒咔哒。”

  记忆里那个怪物头颅上保险箱密码盘转动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陈淑仪的身体猛地向旁边翻滚。

  她抓起被子,将自己的头完全蒙住。

  “拿走!拿走!”

  她的声音在被子里变得沉闷。身体在床垫上剧烈地发抖。

  王朝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在被子里发抖的轮廓。

  他把手收回来。用左手的指甲一点点剥开那层金色的锡纸。

  锡纸发出细碎的“嘶啦”声。

  剥开一半。露出里面深棕色的巧克力块。

  他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的边缘。

  “我放在这里了。”

  王朝阳站起身。

  陈诗茵从门外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刚从基地回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躲在被子里的女儿。

  她没有去掀被子。

  她侧身坐在床沿上。伸出双手,隔着被子,抱住了陈淑仪颤抖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

  陈诗茵的下巴抵在被子上。

  “寒山叔叔已经把坏人打跑了。”

  被子里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很勇敢。他保护了你。”陈诗茵的声音很平静,“他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希望看到你每天躲在被子里哭。”

  陈诗茵的手在被子上顺着陈淑仪脊背的方向慢慢抚摸。

  “朝阳每天都来看你。他也想保护你。”

  陈淑仪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王朝阳站在椅子旁边。看着陈诗茵抱着那团被子。

  他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被子的边缘动了一下。

  陈淑仪的头从被子里慢慢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乱得像一团草。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块剥开了一半锡纸的巧克力。

  没有伸手去拿。

  但她没有再把头缩回被子里。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5日·星期六·10:

  周末。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卧室的窗帘依然拉着。

  王朝阳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走进房间。

  他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盒子上印着一幅复杂的风景画。

  这是一个一千块的拼图。

  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直接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打开盒子。把里面装满碎片的塑料袋撕开。

  “哗啦啦。”

  一千块不规则的纸板碎片倒在地板上,堆成一个小山。

  陈淑仪坐在床上。她今天没有靠墙,而是坐在床的边缘。双腿悬在半空。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王朝阳。

  王朝阳没有说话。他开始在碎片堆里翻找。

  他把带有直边的碎片挑出来,放在一边。这是拼图的边框。

  一块,两块,十块。

  他在地板上慢慢地拼接起一个长方形的框架。

  房间里只有纸板互相碰撞和摩擦地板的声音。

  陈淑仪的视线跟着王朝阳的手移动。

  她看着他把一块带着蓝色天空图案的碎片拿起来,试图放进边框的缺口里。

  放不进去。形状不对。

  王朝阳把那块碎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半个小时过去了。

  王朝阳只拼出了一个底部的边框。他的额头上出了一点汗。

  门被推开。陈诗茵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王朝阳和满地的拼图碎片。

  她走到王朝阳身边。把盘子放在地板上。

  “在拼图啊。”陈诗茵蹲下身。

  她看了一眼王朝阳拼出的边框。

  “这块不对。”

  陈诗茵伸出手指,指着边框左下角的一块碎片。

  “这块的颜色深一点。应该是上面角落的。”

  她把那块碎片拿出来。从旁边的碎片堆里找出一块颜色稍浅的,放了进去。

  “咔哒。”

  严丝合缝。

  王朝阳看着陈诗茵的动作。

  “诗茵阿姨,你真厉害。”

  “我以前经常玩这个。”陈诗茵笑了笑。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在地板上坐下,坐在王朝阳的旁边。

  “我们一起拼吧。找这种带着红色的,应该是房子的屋顶。”

  陈诗茵开始在碎片堆里翻找。

  王朝阳也跟着找。

  “是这块吗?”王朝阳递过去一块。

  “形状不对。边缘的凸起太大了。”陈诗茵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

  床上的陈淑仪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到陈诗茵拿起一块带着绿色树叶图案的碎片,在边框的右侧比划着。

  放不进去。

  陈诗茵把碎片转了一个方向。还是放不进去。

  陈淑仪的视线在碎片堆里扫过。

  她看到了一块边缘带着一点点红色的绿色碎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下午,拼图完成了四分之一。

  王朝阳离开的时候,把拼好的部分和剩下的碎片留在了地板上。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8日·星期二·17:

  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初雪。

  王朝阳推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

  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圆柱形的易拉罐。

  那是一罐热奶茶。从便利店的保温柜里买来的。罐子表面有些烫手。

  他走到床边。

  陈淑仪坐在床沿。她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浅蓝色睡衣。头发被陈诗茵梳理过,用一根粉色的皮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她的脸依然很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死寂。

  王朝阳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罐热奶茶递向陈淑仪。

  “刚买的。很热。”

  陈淑仪看着那个红色的易拉罐。

  易拉罐的表面因为温差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她没有立刻伸手。

  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手背上轻轻地抠着。

  王朝阳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收回。

  “外面很冷。喝一点会暖和。”他补充了一句。

  陈淑仪的视线从易拉罐移到王朝阳的脸上。

  她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迟缓。就像是生锈的机械。

  手伸到半空。手指有些发抖。

  她碰到了易拉罐的边缘。

  很烫。

  她没有缩回手。

  她的五根手指张开,握住了那个易拉罐。

  王朝阳松开手。

  易拉罐的重量转移到了陈淑仪的手里。

  陈淑仪把奶茶收回来。捧在双手的手心里。

  热量顺着铝制的外壳传导到她冰冷的手掌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

  “谢谢。”

  一个极轻的、微弱的声音。

  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王朝阳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12日·星期六·10:

  窗外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非常刺眼。

  王朝阳走进卧室。

  他径直走到窗户边。

  伸出手,抓住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的边缘。

  用力向旁边拉开了一道二十厘米宽的缝隙。

  阳光瞬间从这道缝隙里涌了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光带里清晰可见。

  陈淑仪坐在床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睛前面。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

  王朝阳拉过椅子,在光带的边缘坐下。

  “今天天气很好。”王朝阳看着窗外。

  陈淑仪慢慢地放下手。她的眼睛眯着。视线顺着那道光带,看到了窗外湛蓝的天空。

  “昨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王朝阳转过头,看着陈淑仪。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讲述故事的生动。

  “铁柱在体育课上。老师让他把篮球扔进筐里。”

  王朝阳用手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姿势。

  “结果他用力太大。篮球没有进筐。”

  他停顿了一下。

  “篮球直接飞过了铁丝网,砸碎了教务处二楼的一块玻璃。”

  陈淑仪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王朝阳。

  “教导主任从窗户里探出头。气得大叫。”

  王朝阳学着教导主任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把眉头皱起来,眼睛瞪大。

  “‘赵铁柱!你给我滚上来!’”

  陈淑仪看着王朝阳滑稽的表情。

  她的嘴角,那条紧绷的直线,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两侧的肌肉微微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但王朝阳看到了。

  他停下了讲述。看着陈淑仪。

  陈淑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15日·星期二·18: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骨头香味。

  陈诗茵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砂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她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碗。用汤勺舀了两勺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点绿色的葱花。

  她把碗放在托盘上。

  王朝阳站在厨房门口。

  “诗茵阿姨,我端进去吧。”

  陈诗茵转过头。看着这个九岁的男孩。

  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

  “有点烫。小心点。”

  王朝阳端起托盘。走出厨房。

  来到卧室门前。

  门没有关。

  陈淑仪坐在书桌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拼图的碎片。那是之前王朝阳留下的那个没有拼完的拼图。

  她正在把那块碎片放进边框的缺口里。

  “咔哒。”

  放进去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王朝阳端着托盘走到书桌旁。把托盘放下。

  “诗茵阿姨炖的排骨汤。很香。”

  陈淑仪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她放下手里的拼图。

  转过身。面对着王朝阳。

  她那双紫红色的杏眼里,死寂的阴霾已经散去了一大半。虽然还带着悲伤,但已经有了生机。

  她看着王朝阳。

  嘴唇张开。

  “朝阳。”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变得清脆了一些。

  “明天……”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抓着睡衣的下摆。

  “明天……你能教我折纸飞机吗?”

  王朝阳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光。

  “好。”

  王朝阳点了点头。

  “我教你。折那种,飞得最远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陈诗茵站在卧室的门外。

  她背靠着墙壁。

  听着里面两个孩子的对话。

  她摘下鼻梁上的红框眼镜。用手背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微笑。

  生活,终于开始向前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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