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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58)
作者:xrffduanhu1
2026/05/0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3,000 字
我自己也很难绷住,一来是发在肉文网站没有肉戏,二来是用章回标题实在难搞。否则这章标题直接叫“你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还多省事
(╯‵□′)╯︵┻━┻
昨天临时大改了这一章的内容,从直叙怎么心理战降兵改成了从旁人视角看,也没仔细订正,大家马虎着看吧。
第五十八章·新花样收降兵军心,笑捧腹论韩白亚夫(安史之乱终结篇,剧情章)
宣和四年六月二十,烈日当空。
一支打着天汉朝廷仪仗、却全员披麻戴孝的吊丧队伍,在汴州派出的禁军“护送”下缓缓进入了漳河以南的官军联营。
这是秦桧的使团。
在联营的中军大帐外,山东大都督、如今南线官军的实际最高统帅徐世绩,率领着几名心腹将领,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近五旬的一方节帅,没有孙廷萧那等锋芒毕露的冲天杀气,也没有岳飞那般刚直不阿的铁血做派。他生得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儒将面孔,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政治视野。 “秦中丞,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徐世绩拱了拱手,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徐都督客气了。”秦桧从马车上爬下来,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疲态。他看着周围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不信任的官军将士,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秦某这差事简直是去送死。安贼庆绪弑父篡位,就是个疯子,这群叛军怎么可能真心归降?”
“中丞此言差矣。”
徐世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秦桧往帅帐走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疯子也有怕死的时候。只要中丞能晓以利害,将朝廷的‘诚意’带到,这邺城的乱局,未必不能兵不血刃地解开。我这几万大军陈列在此,便是中丞最好的底气。”
秦桧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对于招降叛军这件事,底下的骄兵悍将们确实是一百个不信任,但徐世绩本人的态度,却微妙。
早在秦桧抵达之前,他便收到了右相杨钊派人加急送来的密信。信中不仅通报了朝廷的决议,更隐晦地点明了此举对太子一党将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 若是真能兵不血刃地让安庆绪投降,并由他徐世绩出面接收这数万叛军,那对他而言,绝对是一笔泼天的政治资本。
平心而论,自安禄山造反以来,徐世绩在这场平叛战争中的表现,只能用“稳健”二字来形容。他在黎阳筑起铜墙铁壁,在邺城外围打阻击,于战局绝对无可指摘,但也确实没有打出孙廷萧邯郸夺城、以少胜多那般震动天下的战绩,更没有岳飞在邢州血战中那一锤定音的盖世奇功。
但徐世绩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赫赫武功”。
在他看来,孙廷萧和岳飞这等三十来岁的少壮派,虽然军功卓著、手握精兵,但在朝堂上的政治资本却浅薄得很。孙廷萧甚至为了自保,不得不经常扮成一个粗鄙的兵痞;而岳飞那过刚易折的性子,更是迟早要吃大亏。
至于另外几位军方大佬,赵充国虽然老谋深算,但毕竟年事已高,已经没有了争夺天下大局的精力;陈庆之远在东南,资历和体量比孙岳二人都还差得远,别说比他徐茂公了。
放眼如今天汉的整个军界,唯有他徐世绩,兼具了绝佳的年龄资望、雄厚的军事实力,以及最为核心的政治资本--太子赵桓。
徐世绩并不看好如今坐在汴州行宫里的那位圣人。赵佶昏聩无能,被安禄山当猴耍了那么多年,又放纵党争、搞花石纲、沉迷书画,这大汉的江山就是被他给生生玩烂的。徐世绩的野心,是辅佐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新君,然后在那个新时代里,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而太子赵桓,目前来看,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太子是杨皇后的亲生儿子、杨钊的亲外甥,但在徐世绩的冷眼旁观中,他早就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其实暗中对亲舅杨钊那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党争误国”的做派颇有微词,也几次建言母后减少奢侈。太子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也有心想要振作朝纲,只是平素少有机会秉权历练,这次监国长安是好机会。
因此,徐世绩对太子是真心拥戴,但对杨钊,他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天然的政治盟友”,态度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感。
“中丞今夜便在我营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督派一队精骑,护送你前往邺城。”
走到帅帐前,徐世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辆装满了朝廷赏赐和诏书的马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这天下的大局,因为安禄山的死和胡虏入寇幽云,即将迎来最剧烈的一次洗牌。徐世绩经过前面几个月的几番军事运作,早已经在这牌桌上,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至于秦桧……不过是个负责去掀开底牌的可怜虫罢了。
视线一路向北,越过那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的冀中平原,越过残破的太行山脉,直抵那曾经是安禄山根本重地的幽燕大本营。
此时的幽州城,那猎猎作响的天汉幽州军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狼尾纛梢、海东青旗之类的胡部旗号。
这三部六万左右的精锐骑兵,在耶律休哥、完颜娄室和慕容恪这等绝世悍将的统领下,就像是几把锋利的剃骨刀,已经将幽燕大地的骨血刮得干干净净。而从西北方向破关而入的匈奴与突厥主力,也如黑色洪流般,抵达了幽州外围,不期而聚者逾十万骑。
上天下地,纵观古今,绝无人能想象到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这些“原本”应当风马牛不相及的强大部族,即将在这里完成史无前例的终极会师。因为,这五大部族真正的掌舵人--孪鞮军臣、阿史那咄吉世、萧绰、完颜吴乞买以及慕容皝,正率领着各自的核心大帐,浩浩荡荡地向幽州城逼近。
在这个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节骨眼上,安禄山暴毙、安庆绪弑父上位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那群草原与白山黑水的霸主耳中。
对于天汉朝廷和叛军来说,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在这些外族将领看来,这不过是南边那群“两脚羊”上演的一出滑稽的猴戏。
“安禄山死了?这倒是省了咱们去邺城宰他的力气。”
幽州节度使府内,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燕中军大帐,如今已经被几个外族将领当成了喝酒吃肉的聚义厅。完颜娄室抓起一块滴着血水的半熟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冷笑道,“那个叫安庆绪的软蛋上位,对咱们来说再好不过。反正司马家已经替咱们跟他签了契约,他只要肯乖乖把河北让出来,咱们就让他多活几天。”
事实上,这几位外族悍将早就接到了来自主君的暗示。对于大燕内部的乱局,他们根本不屑于去干涉,甚至在得知中山一带的叛军因为安禄山之死发生哗变时,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千人队的游骑,在边境上稍稍施加了一点压力。这既是一种恐吓,也是一种信号--通过那些叛军溃卒,把各部“只认密约、不问内政”的态度,传递给远在邺城的安庆绪。
而在这些外族将领肆意嘲笑着汉人内斗的同时,幽州城内的另外几个人物,却在这场惊天变故中,上演了一出出荒诞且丑陋的丑态。
他们,就是当初亲手开关延敌、将大燕老巢卖了个干净的汉奸降将。
驻守在榆关、掌控着东北大门的吴三桂,在得知安禄山死讯的第一时间,便下令麾下所有将士披麻戴孝。这位年轻狠辣、亲手将安禄山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竟然在大营里搭起了灵棚,对着南边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这种令人作呕的“猫哭耗子假慈悲”,不过是为了在他那群幽燕老兵面前立个“忠义”的人设,以此来稳固自己手中的兵权。
至于那个为了活命而亲手砍下留守主官贾循头颅的向润客,则是彻底没了声息。他每天窝窝囊囊地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既不敢哭也不敢笑,生怕稍有异动,就会被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外族主子拖出去喂狗。
而在这群汉奸中,最为诡异的,还要数那位献出蓟州城的石敬瑭。
在白天的军议上,石敬瑭在耶律休哥等人面前,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跟着附和了几句对安禄山的嘲笑。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奴才相,任谁看了都得啐上一口。
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卖国求荣的降将,却像做贼一样,紧紧地关死了府邸的大门。
在府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石敬瑭没有点灯。他换上了一身粗糙的斩衰丧服,跪在一个简陋、用木牌临时雕刻的“大燕开国皇帝安禄山之灵位”前。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也算是一条汉子的将领,此刻正把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种犹如夜枭般压抑、绝望的痛哭声。
他背叛了朝廷,背叛了故土,甚至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但在这个深夜,他却在诚心实意地祭奠着那个带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最终却连个全尸都没落下的枭雄。
这种近乎精神分裂的极致扭曲,是这乱世中最悲哀的缩影。
而当北方的胡风夹杂着这等丑陋的人性,一路呼啸着向南刮去时,那位于幽燕与汴州之间的四战之地--邯郸故城,终于也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迎来了它必须做出的抉择。
逃到邯郸故城的这四五千名蔡希德旧部,此刻的内心是彻底崩溃且极度屈辱的。
想当初他们跟着安禄山从幽州起兵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们曾嘲笑那些被官军打得抱头鼠窜的友军,更是在背地里鄙视田承嗣--那个连着丢了两次城、被生擒活捉,甚至连带着战俘搞个暴动都搞不明白,最终只能在丛台底下跪地认怂的倒霉蛋。
可如今呢?
风水轮流转。主将蔡希德被新君安庆绪当街斩首,那些昔日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同袍,在北城大营里被李归仁像屠宰牲口一样乱刀砍死。他们这群曾经的百战精锐,竟然沦落到了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主动跑到那个让他们恨之入骨的死敌面前,摇尾乞降、跪求一条活路。
对于孙廷萧,这群幽燕老兵的心态复杂。
自开战以来,这位天汉骁骑将军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死死地缠在叛军的脖子上。两破邯郸故城,将这颗冀南咽喉硬生生从他们嘴里抠了出来;半路伏击大破安守忠、崔干佑;更是在邢州血战中,如神兵天降般配合岳飞,硬生生砸碎了史思明那不可一世的“曳落河”重骑;他甚至在万军丛中,一箭射瞎了悍将尹子奇,麾下部曲更是阵斩了令狐潮、李怀仙、张忠志等一众大燕宿将。 这等踩着叛军尸骨堆出来的赫赫凶威,让这群溃兵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在这恨意之下,却又不得不生出一股战栗的敬畏与折服。
如今,他们就这么光溜溜地跪在这位杀神面前,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孙廷萧并没有在城外给他们训话,也没有刻意去折辱这群已经丢了魂的败军。他只是冷着脸,骑在马背上,下达了简短的军令。
骁骑军的重甲步卒迅速上前,将这四五千人本就残缺不全的兵器彻底收缴,随后将他们打散成了几股,像赶羊一样,分批押解进了邯郸故城,分别安置在几处被腾空的废弃兵营和瓮城之中。
这一路上的沉默,让这群降卒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夜幕降临,邯郸城内灯火通明,但降卒营里却是一片死寂。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此刻全都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
“你们说……孙廷萧把咱们分开关着,是不是要动手了?”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牙齿打着颤,低声问道。
“我看悬。”旁边一个老兵脸色惨白,绝望地咽了口唾沫,“自古杀降不祥,但咱们杀了那么多官军,孙廷萧能放过咱们?我猜……八成是怕咱们聚在一起闹事,等会儿半夜里,就会把咱们分别叫到开阔地乱箭射死,或者干脆赶进护城河里就地坑杀!”
这话一出,营地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弟兄们最近士气低落,大家呆在邺城时都怕哪一天孙廷萧忽然就从地底下冒出来把他们脑袋给砍了,如今脑袋一热跑到邯郸投降,等回过劲儿来发现自己完全是孙某人的板上鱼肉,更是吓得不像曾经凶悍的节度使兵马了。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到达冰点时,营地的辕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顶盔贯甲、拿着屠刀的刽子手,而是……田承嗣。
这位昔日的叛军大将,如今穿着一身干练的天汉轻甲,身后带着十几个同样归降的幽燕老兵。他看着这群曾经嘲笑过自己的老乡此刻这副凄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化作了平静。
田承嗣走到营地中央,对空虚拱了下手,低声到,“孙大将军若是想杀你们,在城外就动手了,你们几千人,不过是骁骑大军几轮冲杀而已,何必浪费这些力气骗进来给了吃的再杀?都把心放肚子里!老子在这城里活得好好的,每天有饱饭吃,有衣穿。孙将军说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往后的路,有你们选的!” 田承嗣这番接地气的安抚,虽然粗鲁,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这群处于崩溃边缘的降卒稍稍稳住了神。
而紧随其后的景象,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那可怕的猜想。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名身披官袍、清丽脱俗的女官,在几名骁骑军大将的护卫下,带着一群手捧册籍的书吏和推着独轮车的伙头军,走进了营地。 正是骁骑将军的贴身主簿,女科状元鹿清彤。
虽然白日里才在孙廷萧面前露了那等荒唐羞人的女儿娇态,但此刻面对这数千降卒,鹿清彤已然恢复了天汉官员的仪态,半点也不在男人堆里露怯。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干净利落地一挥手。
“按名册核对籍贯出身,各营依次上前领取干粮!每人两个光饼,一碗菜汤。胆敢哄抢、鼓噪者,依军法从事!”
当那散发着麦香、虽然粗糙却挡饿的光饼,实打实地发放到每一个降卒手里时,这群已经被安庆绪和李归仁逼得走投无路的汉子们,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带着菩萨光环的女官,有的人,竟是捧着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小声些,难道光彩么?”田承嗣指着不远处鼻涕落菜汤,哭得像个傻逼的幽州兵说到。
他面露无语之色,背着手,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那群捧着光饼狼吞虎咽的兵士,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太懂这帮人此刻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了。
就在上个月,当他第二次在邯郸故城被孙廷萧生擒活捉时,他经历过比这些人更深层的屈辱与内心折磨。那时候的他和手底下那三千残兵,每天都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的极度惶恐之中。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法则里,杀俘、杀降,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他们这支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幽州军,这一路南下,手上沾满了河北百姓和天汉官军的鲜血。哪怕是不全坑杀,按照战时最常见的手法,也绝对要揪出一批中高级军官当众处决,用他们的脑袋来平息军民的怨气,底层军士干苦力当奴仆赎罪,求个好死不如赖活。
孙廷萧玩这一手本也是炉火纯青的。
想当初他第一次用计赚开这邯郸故城的城门时,便毫不犹豫地斩了一批死硬的叛军头目,用那等雷霆手段震慑并收编了第一批降卒。
而他田承嗣的命之所以能留到现在,其实也是因为那三千人已经被杀绝了“刺头”。他们先是搞暴乱被孙廷萧冷酷地镇压、砍了一批;后来跑到邢州城下,又被老战友史思明当成弃子、拒之门外射死了一批。等他们彻底走投无路,再加上老家幽燕被胡人端了、人人绝望透顶时,孙廷萧便顺水推舟,没有再进行进一步的血腥惩处,而是直接将其打散编入了新军。
这就是孙廷萧的统帅手腕--该杀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该收的时候,又能给你一口救命的饭吃。
可是……眼下这四五千名蔡希德的旧部,情况却又大不相同。
他们不是在战场上被打残了抓回来的俘虏,而是被自己人逼反、在走投无路之下主动跑来“投诚”的。
这就给孙廷萧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若是像对待俘虏那样,上来就杀一批军官立威,那势必会彻底寒了这些主动投诚者的心。这群人刚刚在邺城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内讧屠杀,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若是觉得来降也是死路一条,很可能会当场炸营。这四五千人在城内暴动起来,虽然骁骑军能镇压,但这在如今这等节骨眼上,是愚蠢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这里开了“杀主动投诚者”的先例,那邺城里剩下的那几万叛军,以后就算想降,也只能硬着头皮死战到底了。
但若是完全不加惩处,好吃好喝地全盘接收,那更不可能!
这群人可是蔡希德的百战精兵,桀骜不驯,且手上沾着血。若是没有任何威压便将他们留下,骁骑军内部的将士怎么想?被叛军祸害过的河北百姓怎么想?而且,这么大一股抱团的溃兵,若是不把他们骨子里的傲气和建制彻底打碎,早晚是一颗会在城内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等处理上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将军这回……打算怎么让他们听话?”
田承嗣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在那火光映照下,女状元鹿清彤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书吏进行造册。他知道,这发放干粮、核对籍贯,只不过是孙廷萧抛出来的第一道温和的前菜。
等这群人在死亡的边缘缓过一口气,填饱了肚子,感受到了生与死的落差之后,那位一直躲在中军大帐里没有露面的骁骑将军,必定会祭出他那套最为凌厉、足以直击人心的杀招。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实也在等着看孙廷萧有没有更加精彩的手段,归顺后尚未得到机会表现的他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当最后一块光饼和最后一口热汤发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鹿清彤一声令下,她带来的那支由书吏和归降旧部组成的工作队便悄然散开,如水渗沙般渗入了整片降卒营地,一人对一小队,不动声色地各就各位。
营地四周,骁骑军的武官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外围。
明面上是维持秩序,防着降卒闹出什么乱子,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些爷们儿绝大多数,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毕竟孙将军专门拨出人手、专门划出时间,搞这么一出从未有过的‘文戏’,着实让这些惯了刀剑说话的军汉们觉着新鲜。武官们三三两两地倚着营栅,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嗑着从伙头军那里顺来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场说书开场的乡野汉子。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三人也夹在其中。
说是旁观,倒不如说是陪程咬金散心。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头捅进了屁股蛋子一寸,伤口倒是愈合得不算慢,可偏偏这几日冀南天气说变就变,六月末的暑热中裹着一股子从太行山缝里漏出来的阴湿,风一来,那块愈合的疤便隐隐作痒,似有蚂蚁在皮肉里乱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又嫌闷。更要命的是,苏念晚撂下话来,伤口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则后患无穷--程咬金虽然混不吝,但太医嫂子的话他倒是认真听,毕竟老几位都明白,苏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状元娘子、赫连明婕这样的小丫头,那是真有嫂子范儿的。
于是,往日靠一坛子浊酒打发的烦闷,如今只能靠和尉迟老黑斗嘴来消遣。 ‘哎,我说,’尉迟敬德叼着根草杆子,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书吏们分头围住、面面相觑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们费这个劲儿作甚?说这么多废话,累不累?不听话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利落姿势,‘砸烂脑袋,我不信谁敢不听!’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个锤子。’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谁不乖?’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营栅,努力寻找一个让屁股稍微舒服些的角度,‘这次和往常受降俘虏不一样。’他竖起一根手指,‘领头儿用人,岂有浪费时间逗乐子的时候?将军这么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着。’
尉迟敬德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却也没真的收起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只是也跟着往里多瞅了两眼。
秦琼站在两人中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三人跟在孙廷萧麾下时间最久,对孙廷萧惯用的那套手段可谓心知肚明。但这一次的安排,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前孙廷萧整编降卒,惯常是军法先行、利益随后,一手铁律一手好处,快准狠,三天之内必叫降卒认清局面俯首听命。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刑律官先上,而是让鹿清彤带着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打头阵,这让秦琼隐约觉着,将军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编四五千降卒这么简单。 营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队已经各就其位,开始动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训话,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官家的架势。那些书吏和旧降卒,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还没从热粥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的幽州汉子中间,找了块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隔着距离,武官们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降卒们起初一脸茫然,随即开始侧耳倾听,渐渐地,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死死地盯着地面,攥紧了拳头。
‘这在说啥呢?’一个小校踮脚往里探,没头没脑地问道。
程咬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火光里的人影。
陈玉成和刘黑闼一人提着刀,一人拎着铁棍,慢悠悠地走进降军人堆里,嘴上说是盯着点,脚下却并不绷得太紧,反倒像真是来瞧热闹的。两边降卒刚喝完热粥,身上那股濒死边缘爬回来的虚脱劲儿还没散尽,见骁骑军的大将走近,都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些。陈玉成也不理他们,只把刀鞘往胳膊下一夹,微微侧着耳朵,这边听两句,那边又挪两步;刘黑闼更干脆,仗着自己身板粗壮,直接往一群蹲着的降卒旁边一站,活像根黑铁桩子,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他,只能由着他竖着耳朵左听听、右听听。
这一听,倒也听出了些门道。
有的书吏说的,还是最要紧、也最该先说的那几句,无非是“既往不咎”“将功折罪”。这类话,降卒最爱听,也最怕听,爱听的是能活命,怕听的是这四个字会不会只是好听的空话。所以那书吏并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说一句,就停一下,盯着对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们信了几分,又慌了几分。旁边还有几个旧降的幽州兵跟着搭腔,说自己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照样领粮、照样编队、照样吃军中这口饭,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给那几句话作证。陈玉成听了几耳朵,心里便明白,这一头是先把命给人稳住,让这群人才刚落地的魂,不至于又飘起来。 另一些人说的,则是另一套。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老娘在不在,问媳妇儿孩子多大,问老家是幽州城里还是城外村寨,问走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家里音信。这一套,邯郸故城前头那两拨俘虏,他们也听人问过,所以陈玉成起先并不觉得稀奇,只当还是老法子。
还有些书吏说的话,便更不像平日里军中收降的套路了。陈玉成凑近了一处火堆,隐约听见有人在问:“你们从幽州一路打出来,受过什么苦?”又有人顺着往下问:“军官平日欺负你们吗?克扣军粮吗?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送死?”这些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拉家常,可真钻进耳朵里,却比喊口号还厉害。
刘黑闼咧了咧嘴,朝旁边努了努下巴,小声道:“这是感动他们呢。” 这话倒也没说错。骁骑军里向来讲究冲锋将官带头,吃饭小兵先领,在幽州军里是怎么过的,在骁骑军里又会怎么过。这个高低,不用书吏自己说破,只消让降卒顺着话头想一想,心里那杆秤自然就慢慢歪过去了。
陈玉成又站着听了一阵,见那些降卒先前还绷得像石头,眼下却有不少人神情动了。有的人原本只盯着地面,听到“克扣军粮”几个字时,嘴角便抽了一下;有人听到“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上”,眼里一下就冒出火来,像是这一句正戳中了他心里积着的怨气。书吏们并不急着劝,也不急着表什么恩义,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问,时不时点一点头,让他们自己把那些委屈、惶恐、憋闷和后怕一点点吐出来。人一旦开了口,很多事就变了。先前他们只是“降军”,是一大堆人;可一说起家里,一说起在军中受过的苦,一说起被谁打、被谁骂、被谁逼着往前送死,立刻就成了一个一个的人。
陈玉成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说道:“我就说呢。邢州战后,将军和鹿姐姐整日凑在一块儿商量,写写画画,连饭都顾不上安生吃,我原先还当是在琢磨怎么整编名单、怎么拆营换队。现在瞧着,大概是有‘先进经验’要推广了。”
刘黑闼听得直乐,压着嗓子道:“我看将军和状元娘娘也未必光是商量事嘞。” 他说完,又往一处人堆里扫了一眼,见那边一个书吏正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同几个降卒说话,几个降卒先还绷着脸,后来不知听到了什么,神色竟都松动下来。刘黑闼便摇了摇头,感慨似的道:“先前收编田承嗣那一部,自然也是手段不凡,可那回多少占了点巧。正赶上幽州叫吴三桂卖了,田承嗣他们那口气一下就泄了,心里那道坎儿自己先塌了大半,将军再往上一推,也就顺理成章。可这回不一样,这回看着,才像是将军真正上了新手段,细致。”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那把刀的刀柄,脸上还是那副粗豪模样,可语气里却实打实带了几分服气:“反正这些东西,都是高人手段。我是不懂的。”
这般连着过了两三天,邯郸的日头每天都还没爬到正中,那片降卒营地里就已经热腾腾地开了锅。
头一桩变化,是田承嗣部的人也开始被派进去了。
这事说来也在情理之中。田承嗣这部兵马在丛台下全军投诚,来得早,扎得稳,军规军纪也早就被骁骑军的书吏翻来覆去捋过好几遍。这几日鹿清彤处置降卒的工作渐渐铺开,眼尖的人很快就注意到,田承嗣麾下有一批人被单独拎了出来--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官最大的,而是那些对骁骑军的规矩政策上手最快、摸得最清楚的人。这批人约有四五十人,被鹿清彤叫来单独谈过,约莫说了些什么,随后便一头扎进了书吏堆里,吃住都挨在一块儿,夜里围着火把和那些老书吏低头嘀嘀咕咕,白天便开始随着旧人上场,协助盘问宣讲。
听他们开口,新降的幽州汉子既不至于觉着是外人,又无从反驳说‘你不懂’。更要紧的是,他们亲历过田承嗣部崩溃的全过程,对那些死硬分子的心态,比书吏拿纸笔写的剖析要鲜活百倍--什么样的人死撑着不服、撑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话一扔进去能撬开嘴,什么样的话反倒让人缩得更死。这些东西,书吏从文牍里提炼不出来,却在田承嗣这批人的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鹿清彤用他们,自然用得顺手。
只是他们先前的个把月,也和老书吏们演练过好几回。所谓‘演练’,外人若不知情,瞧了也只会觉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像在对骂,又像在盘问,又像是在争什么说不清楚的理--反正不像操练兵器,也不像背军规。这些演练,大概都是孙廷萧早就为今天预备着的。
起初是分成人少的小组,一个书吏对着十来个、二十来个降卒。两三天后,小组渐渐开始合流,原本散在各处的几十支小队汇聚起来,形成了十几支大队,每队少则百来人,多则两三百人,一起围坐在宽阔的空地上。如此一来,原先那股子低沉压抑的气息便一扫而空,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乱得有些骇人的嘈杂。
外头看热闹的,原先还勉强能借着耳力,听出各处小组里说的大略是什么。可如今大队一聚,人声鼎沸,早已混成一锅粥,什么也听不真切了。他们只能看。 看到的东西,却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边,有一个降卒猛地站起来,五官扭曲,嗓子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对着旁边几个同伴大呼小叫着什么,声音里掺着怒气,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腔;没等那几个同伴开口,旁边另一群人便齐刷刷地指着他怒斥起来,手指颤着,像是在把什么滔天大罪的黑锅往他身上扣,那人被骂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气还是真痛,两眼直直盯着地面,颈筋绷得硬邦邦的。
这边,另一处大队里,有个降卒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围着七八个人,有的蹲下去轻声说话,有的却背过脸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从人群里被揪出来,与那捂脸的人并排站定,也不知谁吼了一句什么,那被揪出来的人先还梗着脖子,随后一个顿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愤恨,又是一种被人捅中了什么的茫然。
还有一处,则像是彻底炸了营。七八个人与另外一堆人对峙,各说各的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中间隔着一个田承嗣部出来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来回扫着双方的眼神,偶尔一字一句地插进某一句话,像是一把楔子,精准地嵌进了两边说话的缝隙里。
秦琼站在外围,眼睛虚了虚,看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
这话丢出来,旁边几个武官都回头看他。
秦琼没有再说,只是换了个站姿,继续看。
他说得不错。那些降卒的反应,悲痛归悲痛,可那种悲痛背后的东西,明显不只是一个‘老家被胡人占了’的单纯伤心,想着要打回去,从而要表忠心,让官军相信。有些人的怒气,来路太杂,听不出确切是在恨谁;有些人被众人指着骂,旁观者却看不出他犯了什么错;有些人顿足捶胸,神情里带着一种决然,像是刚刚亲手斩断了什么东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场。
夕阳将邯郸的天色压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骁骑军中军的帅旗在将晚的热风里懒懒地耷着,远处降卒营地里隐约还有人声嘈杂,近处的亲兵换岗,甲叶子碰着甲叶子,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戚继光踏步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到了孙廷萧身边三步处站定,抬手一拱,施礼道:‘将军,备战妥当。各部已重新编列,粮秣辎重足用二十日,传令兵候命于各营门。不论邺城出事,还是广年异动,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孙廷萧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手绘的冀南舆图,闻言只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他停了片刻,道:‘秦桧应该已经到了邺城。’
戚继光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断。
孙廷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
这话倒无需多解释。这几日从降卒口中盘出的邺城底细,已经够清楚了:安庆绪弑父之事,不论其中有什么说法,杀是真杀了。可弑父夺位是一事,能不能管住局面,是全然另一事。那个弑父的人胆量或许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胆量之后,他拿出的是什么?那些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刀,凭安庆绪一个靠阴谋上位的新主子,又如何叫他们低头?
戚继光在心里把这些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道:‘叛军越发不稳,是早晚的事。只是……’他顿了顿,‘如何乱、何时乱、乱到什么程度,要准确预判,仍需再看几日。’
有戚继光在,孙廷萧自己并不需要操心军务。各营备战的章程、辎重的调配、传令的链条,乃至与徐世绩部、岳飞部之间的军情沟通,这些繁杂的事务戚继光处置得无声无息,件件有了着落,从不来烦他复核确认。孙廷萧便得以把整块的时间省下来,有时绕着降卒营地走几圈,隔着人群远远地看,有时叫鹿清彤来说半个时辰的话,听她细说每日得失几何、哪里顺手、哪里还有漏风之处。
‘你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孙廷萧莞尔笑意,忽然对戚继光道。 这韩信、白起、周亚夫却是哪几位?戚继光当真不知,孙廷萧本也不该认识这几位,因为他们确实“不存在”,只是孙廷萧确实又是“知道”他们的。 顿了顿,戚继光略略整了整衣袍,面色认真地又拱了拱手,‘末将孤陋,读书不多,请将军赐教。’
他问的倒不是那三个名字到底是谁:‘将军这些手段--无论是收服降卒的这一套,还是整顿兵马的章法--末将有些地方能看出脉络,有些地方却实在不知从何而来,这比战场上的排兵布阵还麻烦些。末将想斗胆请教:将军这些,是十几年从军的经验积累所得,还是曾经师从什么兵法大家,有过专门的传授?’ 孙廷萧却笑道,我这些本事,不正是向你学的吗?
‘向我学的?’戚继光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末将去年骊山休沐初识将军,当时纵论兵法,但末将那时带来的东西--’他顿了一顿,措辞显得格外审慎,‘《纪效新书》尚未定稿,还有大半章节悬而未决,治军练兵的章法写是写了些,但将军这几日的手段,也实在找不出哪一条是出自其中的。将军说向我学的,我实不敢当,也着实想不通,从何说起。’他仿佛回味起当时吃涮羊肉时孙廷萧排出的蘸料。
孙廷萧又道:‘也是向岳飞、徐世绩他们几位学的。’
这一句,戚继光倒真的想了片刻。
他在骁骑军中这些时日,与岳飞、徐世绩接触虽不算深,却也看出些东西来。徐世绩治军之道,绵密周全,筹算在前,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岳飞用兵,则是另一路,军纪严苛近乎峻刻,可偏偏麾下的兵对他死心塌地,那种上下之间的气脉,绝非只靠军法打出来的。
孙廷萧不像戚继光是海边防寇的后起之秀,他是朝中大将,与徐岳等人相识最深,且久经沙场相互印证,若说从他们身上偷了不少法子,也确实说得通。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只是……’
‘还有跟韩信、白起、周亚夫学的,哈哈……哈哈哈哈……’
孙廷萧在这里绷不住了,前面还端着的那几分正色,忽地一下全线崩塌,一把按住舆图,弯下腰去,结结实实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连眼角都笑出了水花。
戚继光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孙廷萧笑到喘不上气,皱了皱眉,便又奇起那三个人来--韩信、白起、周亚夫,反复念了几遍,似乎是有些古意的人名,他实在没有印象。难道是哪个他不曾听闻的隐士,在深山里闭门著书的兵法专家?可若真是这类人物,又有什么好笑的?
孙廷萧还没完全笑止,抬手在眼角虚擦了一把,深吸了口气,强行把笑意按下去大半,道:‘没事,没事,你不用管他们是谁,总之……总之是有其人的。’ 说完,他自己又差点没绷住,憋了片刻,才算是真的平静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孙廷萧重新正了正神色道:‘说真的,我这些本事,确实是向你们各位学的啊。我运气好,不止学了你们,还向许多人学过呢……’
他停住了。
后面的名字,他没有再说出来。
戚继光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营外那片暮色苍茫的天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了一道极浅的余晖,将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勾成了深墨色的剪影,无声无息地凝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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