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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 (1-10)作者:Aliatte ***女频百合***

[db:作者] 2026-06-24 16:00 长篇小说 3060 ℃

【逆行】(完结+番外)作者:Aliatte

文案:每一次的靠近都让人感到沉湎每一次的争执都让人感到无望“我该如何剖出真心让你看见,才能令你明白,我并不是恨你。”

开门大喊三声: HE! HE! HE!其实我寄几觉得好甜的(小小声

这是两个吃软不吃硬的坏脾气,多年对面狂飙火气硬碰硬(最终居然和好)的故事。年下养成文,又名:如何与叛逆年下相处的反面教材。一本假的育儿手册。

年龄差12岁,两个幼稚别扭坏脾气。年下野性难驯养不亲,傲娇毒舌叛逆期。年上心狠手辣暴脾气,占有欲强教育经验为0。HE,新手作。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情缘 天作之合搜索关键字:主角:秦绝珩,赵绩理 ┃ 配角: ┃ 其它:白驹过隙,指间流沙。

第1章 回溯

收到传票时,秦绝珩正站在窗前看雨。

秋雨寒凉,透过冰冷的窗面渗进每一分空气中。秦绝珩只穿着一件单薄衣物,却也仿佛丝毫觉察不到冷。雨拍落在窗面,透过傍晚渐暗的光色,映在了秦绝珩脸上,斑驳模糊了表情。

秦绝珩签下这份快递时并没有仔细去看,而是随手丢在了一旁桌上。也没人提醒她该去打开看看。

屋里静悄悄的,光线愈暗,空无一人。

雨势大了一阵,又缓缓见小。秦绝珩摸着腕上松松的珠串看着窗面上雨水汇聚成流,滑出视线。一分一时都渐渐过去,她就坐在这里,还在等赵绩理回家。

她去做什么了?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事了?要不要打第三个电话?

……

一个个念头浮出,又一次次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十二年了,她知道赵绩理一直以来最讨厌自己的过分关注,厌恶自己的控制欲。赵绩理其人,越是束缚她,她便越是要挣脱打破。

秦绝珩始终在学着去改变,但赵绩里一次次的叛逆与冷眼相对又让她无从改变,最终将二人绕入一个恶而更恶的怪圈。

天色终于还是暗了下来,时间已经可以算是夜里。

窗外夜景霓虹繁复,映出了窗内的一片昏暗。渐渐秦绝珩也开始感到了一丝寒意,她心下忽地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烦躁,先前所有的压抑忍耐都不复存在。

这股烦躁催使着她拿起手机,打出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电话。赵绩理不接,她便一个接一个打下去。

没有回应。秦绝珩眼中的怒气与不满终于还是翻浮了上来。

九点十三分,第四个小时。赵绩理才接起了电话。

“你死了吗?还是疯了?嗯?”秦绝珩劈头盖脸对那头骂道,“在外面荡昏头了吗?我现在给你半个小时,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听见了吗?赵绩理?”

那头却一言不发。

沉默片刻,秦绝珩只听到那边斑斑雨声与车流之声。很久过去,只传来一声挑衅似的冷笑:“呵。”

紧接着通话就被掐断,急促的忙音击打着秦绝珩的每一寸神经。她闭上了眼。

多少次了?总是这样。赵绩理的叛逆持续了整整六年,几乎无一日能让秦绝珩安稳。沉默,冷嘲热讽,暗语中伤,横眉冷对,这些向来是赵绩理最拿手的,也是秦绝珩最无法忍受的。

秦绝珩越发感到自己养了一条蛇。

天真的自己将蛇捂在怀中,妄图以自己能给出最炙热的爱去感化怀中狡黠又聪明的小东西。

而今这条蛇长大,便轻而易举地脱出了农夫的怀抱,伏在暗处蓄势待发,心思锐利,随时都在准备要她的命。

是谁的错呢?或许谁都有错,但谁都不愿承认。

秦绝珩坐了一会儿,平复下情绪,才睁开了眼。这一眼,她便终于看到了压在桌上的那份薄薄快递。

异样的情绪这才浮涌上来,一些先前忽略的细节也在这一刻一一升腾而起。

她缓缓起身开灯,又先去倒了半杯酒喝下,才拿起了那份快递。

将薄薄的一页纸张从密封袋中抽出,明亮的灯光将它映照得分外苍白。秦绝珩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之上鲜红的一枚章印,斑驳而刺眼。

纸页的题头印着一行黑白分明的字:江市一区人民法院。

短时间内,秦绝珩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光仍带着冷漠和怀疑。接着她往下扫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她原本还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苍白下来。她猛地伸手,用力将灯“啪”一声按灭。

阴暗与雨声在这一瞬向她席卷而来。黑暗中她闭上了眼,向后重重倒在了窗边椅子上。

秦绝珩紧紧地捏着那页纸,在黑暗中借着窗外映入的霓虹灯光辨别着其上文字。

迷乱恍惚间,她忽然忆起今天一早,她送赵绩理离开时,赵绩理曾笑眯眯地说过一句话。“记得好好收快递哦。”

那笑容里夹杂着秦绝珩见惯了的狡黠与嘲弄,眼神也一如既往地暗藏着恶意。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秦绝珩又记起,这几个月来赵绩理一直分外忙碌。她以为那是临近毕业的常态,便特意亲自接送她,也会放下手头事物陪她吃饭。只是赵绩理基本都拒绝了。

现在想来,原来赵绩理早早就计划好了,在今天反咬她一口。

赵绩理是认真的,秦绝珩能够感觉到。这么多年以来她将赵绩理带在身边,赵绩理的手段至少也与她像了五六分。秦绝珩能预料到这张传票之后的秋季,会有多少风雨纷杳而至。

不过那些风雨,秦绝珩又何尝会在意。她所在意的不过是赵绩理的心意。

她果然还是恨自己、怪自己,隐忍了这么些年,也终于撕破了脸皮。

其实何必用这么丢脸的方式呢?如果多年之前,赵绩理能与自己好好谈一次话,听进去她早就想说的一切;如果这些日子,赵绩理能认真注意一下秦绝珩在做什么,一切其实都会变得简单。

难道她不能怪赵绩理吗?难道赵绩理是对的吗?

秦绝珩逃避着,又不得不面对着。她在这寒冷的雨夜里分了神,乱了思绪,理智全都不知所踪。

秦绝珩盯着纸上被昏暗光线模糊的字。意识有些纷乱,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尖笑,又仿佛有谁在她背后哀哭。依稀听来,冗乱不堪。

……指控秦绝珩……

多年虐待、性侵养女……赵绩理。

这几个字仿佛雨夜丛林里的毒蛇,猝不及防窜出,狠狠咬了秦绝珩一口。秦绝珩心中忽然涌起一片激如狂澜的怒意,却又有一股哀凄的迫力逼着她发笑。于是她便靠在黑暗与冰冷里,垂着头,捏着那张纸,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越,入耳却苍白而空洞。

她养了一只白眼狼。而今这狼长大了,终于也学会了杀| 人。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反咬了她一口,决然凶狠。

秦绝珩坐在椅子里,将脸埋进手心。

她没有流泪的心思,却仍旧难以抑制生理上流泪的冲动。

良久,秦绝珩向后倒了倒,长发在椅背上散开,露出苍白的面色。

年轻时飞扬跋扈、张狂恣意的性格,到了如今已经几乎无迹可寻。秦绝珩曾经常年飞扬如星的眼里已经沉积了太多难以捉摸的晦暗情绪。

她曾经被人视为标志的张扬放纵已经被某个人全数磨尽。

都说一招着错,满盘尽输。那么这十二年里,她究竟走错了多少,才会沦落到这样一个结局。

秦绝珩又渐渐笑了起来。幽幽笑声里,一些事与一些话仿佛走马灯一般浮现。

赵绩理到底还是恨她,到底还是不能接受、不会原谅。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她养在身边那个狡猾的天使,变成了一只阴恶的白眼狼呢?

雨声在她耳边渐渐模糊,她终于记起——最开始,最开始的时候,一切其实都还不是这样的。。

整个纷乱回忆里的最初,她第一次见到赵绩理,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了。那时候的赵绩理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却已很会讨巧卖乖。

那时候飞扬的夏季里,秦绝珩还很年轻,年轻到肆意挥霍着家人对她的宠爱,毫不掩饰张扬意气。

直到远远的,那个瘦弱细小的孩子向她跑来,不知是否存心,总之快速地、径直地撞上了她的车头。

而今重新想来,凭着赵绩理的心思,那便一定是故意的了。如此最开始的时候,这一切其实都是赵绩理自己的选择,选择了秦绝珩。

小小的孩子倒在了地上,很久也没能爬起来。那时候的秦绝珩虽然年轻恣意,但也无法就这样丢下这样一个孩子不顾。所以她很快下了车,走上前抱起了赵绩理,也抱起了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魔障。

那小孩儿长着一张极为乖巧精致的小脸,身子轻得好似一只幼猫般,靠在自己怀里哀哀哭着,好像伤了哪里。

现在想来,这便是赤。裸裸的碰瓷。赵绩理从小便是如此,是个狡猾、坏心眼的孩子,欺瞒着秦绝珩,只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孩好像不会说话,那时秦绝珩问她叫什么、住哪里、疼不疼,她一律只会摇头。而当秦绝珩提出要将她送给警局时,她却瘪着小嘴忽然哭了起来,模样可怜到让秦绝珩都心下一酸,随着柔软起来。孩子紧紧抱着秦绝珩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于是就这样简单的,秦绝珩屈服了。赵绩理便有这样的本事,只要她想要,只要她肯撒娇,秦绝珩便从来、永远都不能拒绝。

所以一切都如赵绩理所愿,年幼的她被有钱人带回了家。甚至更加惊喜的,秦绝珩愿意养她。

那时候的赵绩理,或许曾发自内心将秦绝珩看做好人。

秦绝珩那时不曾接触过孩子,将她带回家实际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但很快,她便发现了赵绩理的不同之处。

这个孩子是天使,却又是整个天国中最为狡黠的一个。她比世上所有孩子都更会讨好人。声音软糯,表情乖巧,脸蛋也精致漂亮,让人无法不心生喜爱。

那时候的赵绩理对于秦绝珩,更是百依百顺,柔软乖巧胜过世间所有孩子。

秦绝珩早早地便也注意到了,那时候的赵绩理,年纪虽小,但偶尔出神的时候,低垂的眼眸中似乎有着星辰。时而温顺,时而狡黠,时而捉摸不透,熠熠的星辰。

赵绩理从来都是一个特别的孩子,明明心事重重,面上却又是一副世上最为无暇的样子,聪明得可怕。

有时候秦绝珩便只有看她的眼睛,才能真正看见赵绩理的世界。一个星辉灿烂,却又不断坠落的世界。

她知道不是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但赵绩理不同。她尤其不同。

也就是这样一个不同的孩子,日复一日里,最终蛮横地占据了秦绝珩的生活,也强硬地夺取了秦绝珩的感情,将自己活生生挤进了秦绝珩的生命,却不自知。

第2章 悲悯

秦绝珩很了解赵绩理。赵绩理爱吃的,爱玩的,爱看的,十二年来变化过的所有喜好,她全部都知道。

她也知道赵绩理的一切小毛病,挑剔和习惯。甚至包括赵绩理年轻的身体,秦绝珩也了如指掌。

可而今回想,她究竟又知道些什么呢?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的青春叛逆,原来真的其实只是恨啊。

秦绝珩沉沉陷在椅子中,忆起一些往事。她紧紧闭着眼,窗上雨痕印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仿佛泪痕斑驳交纵。

那么那么多错误的回忆,全部都还历历在目。

她做错了。

这十二年里的一切,每个决定都错得离谱。

秦绝珩极其幽缓地叹出一口气,声息湮没在雨中。。

江市那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秦家三小姐养了个漂亮小孩的消息,慢慢地也就播散开了。了解她的人明白她又是一时兴起,不了解她的人,便是什么话都乱说了。

那天秦绝珩带着赵绩理,出席她二姐的生辰宴。

严苛的家长母亲不在场,秦家三个姐妹便格外放纵,将整个宅子请来的人放任不顾,反而自顾自地钻到偏厅里聊起了天。

在这个只有女人的秦家里,最受宠爱的向来都是幺女秦绝珩。彼时她方才搬离母亲秦无尤身边,少了许多束缚,行为便更加乖张放纵,入宴时甚至连招呼也不同其他人打,牵着赵绩里便往偏厅里走。

面对着秦家另外两个刁钻的人精,秦绝珩下意识便将赵绩理便搂在了怀里,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剥着橘子。

赵绩理跟着秦绝珩已很有些时日了,被养得很好,也照顾得十分周密,褪去了最初那种羸弱的瘦小感。

九余岁的孩子,却生得极是精致漂亮,已经可以让人隐约看出那精致之下是如何一副艳骨。这样的气息,在金钱的堆砌下,很轻易便一日日一分分地显露了出来。

赵绩理歪歪斜斜靠在秦绝珩怀里,细白的手指剥着橘子,自己吃一片,还不忘抬手喂秦绝珩一片,眼睛里星辉熠熠的,对秦绝珩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眷恋与讨好。

一只橘子很快分吃完了。秦绝珩看着怀里孩子似乎有些无聊,便摸了摸孩子柔软的顶发,声音低而柔:“绩理乖,饿了就去那边拿些东西自己吃,可以去自己玩一玩。不过那边人比较多,要小心别磕碰了。”

赵绩理便乖巧地应了,在秦绝珩的注视下去了宴会正厅。

家里两个姐姐何曾见过秦绝珩这般架势。从小到大,她们便从没有见秦绝珩这般柔声细气说过话。

长姐端着杯子支颐笑道:“阿珩看起来,跟以前真是很不一样了呢。”

秦绝珩闻言也微微笑了笑,仍看着那边大厅里小小的身影:“这孩子胆儿小,说话大声些都恨不能缩起来。时间久了,倒常觉得自己变得快和二姐一样,说话调调阴阳怪气了。”

话方说完,二姐便立刻阴阳怪气乜了她一眼。秦家偏厅里只有自家三姐妹,一时欢声笑语。

那边赵绩理到了正厅,秦家势大,利益牵扯颇多,正厅里便几乎人山人海,都是与宴之人。赵绩理一个孩子,在人群中便颇为显眼。

这时候的赵绩理虽然年纪很小,心思却已经十分通透,只是无奈跟着秦绝珩还没有那么久,胆识跟不上,性子便显得有些软。

这里是秦家主宅,是秦绝珩的绝对主场,来之前她便告诉过赵绩理,在这里她不必害怕,也不必拘束,秦绝珩可以做的,她赵绩理便都可以做。

可真正面对这个奢华的大型宅邸时,幼年的赵绩理还是感到了陌生与紧张。她坐在角落吧台上随意吃了些东西,便不再想在外面逗留了,转过身便要从这头回到偏厅去。

可还没跳下高椅,便被人给拦住。

“你就是秦满养的小孩儿?”来人很高,遮挡了上方的灯光,让年幼的赵绩理有些看不清他模样。

打量了片刻,赵绩理有些泄气,却又想起秦绝珩说过的,不能给她丢脸,便敛了表情,坐直了身体。那冰冷的小模样已经同秦绝珩有两分类似了。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那人继续道:“真是看不出,秦满同性恋也就算了,还有娈。童。癖?”

赵绩理愣住,眼底浮出些迷茫。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词,她并不明白这人满怀轻蔑说出的同性恋是什么?娈。童。癖又是什么?

“不过这小孩长得还真是漂亮,瞧瞧这眼睛,这么小年纪便懂得勾人魂了,秦满平时没少调。教吧?”

然后尽是些赵绩理听不懂的污言秽语。赵绩理年岁虽小,却至少能听懂这些绝不是什么好话。几乎是立刻,她便忍受不了这人说秦绝珩的坏话。

赵绩理抬起眼睛,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小小的模样仿佛是竖起了毛来的幼猫。当看到那人同样阴暗的目光后,赵绩理将手里的西餐叉也握紧了。

“小眼神还不错。”那人弯下腰,做出要抱起赵绩理的样子,“秦绝珩有多宠你?不如来我这里,我能给你更多。连她给不了的……我都能给你。”

那笑容将赵绩理看得心下翻涌起恶心的波澜,她捏紧了手中的叉子,绷着身体。

眼看着就要被抱起来了,赵绩理愤怒地颤抖着,眼里冒出激怒的光来,抬手就将银叉狠狠扎进那人手臂里。可惜她年岁太小,力道实在不够,并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赵绩理趁着这一刻跳下了椅子,想要逃开,却被揪住了手臂,几乎是提了起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那人的面容终于在灯光下明显了,在赵绩理看来,仿佛是世上最丑恶的脸。

她紧紧咬着牙,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大厅里人流颇多,却仿佛并没有谁能够注意到这一角的冲突。这人也是心里认准了秦绝珩并不在乎这个小孩儿,赵绩里又太过幼小,就算被人欺负了去,只要威胁一番,或许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去。

“你以为你伤了我,秦满会偏袒你?”那人捏紧了赵绩理细弱的胳膊,将赵绩理捏的很疼,“没人教过你,做为一个玩物要怎么讨好人吗?”

赵绩理虽然吃痛,听见这句话却出离愤怒地瞪住了那人。我不是玩物。她不会当我做玩物。

赵绩理想要将这话喊出来,却又分不开紧紧咬着的牙。她眼中那熠熠的星辰仿佛都燃烧了起来,却并没有像一般孩子一样哭闹。她忍住了上涌的泪意,纵使委屈得连呼吸都紊乱了,也只是暴怒地瞪着那人,表情冰冷。

不能给秦绝珩添麻烦。也不能给她丢脸。赵绩理这样想着,选择了沉默。

僵持中,她全力抱着吧台一角的一颗盆栽好让自己不被抱走,正咬着牙终于准备哭喊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股力量将抱着她的男人推了出去。赵绩理看着秦绝珩将那人的头狠狠按撞在吧台面上,力量极大,那男人来不及反抗,便立时出了很多血。

仿佛不够一般,秦绝珩并没有放手,而是反复地、狠狠地多撞了几下,台面光洁的玻璃很快显出一道道交错纷杂的裂痕。

这样的响动很快引起了人群注意,秦家另外的两姐妹也追着秦绝珩到了这里,此刻都或冷笑或阴霾地看着这一幕。

秦绝珩松开沾了些血迹的手,将颤抖着的孩子从盆栽上抱了下来,搂进了怀里。

赵绩理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怀抱,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秦绝珩怀里哭了起来,只是这哭却没有一丝声音,若不是微微湿意与怀里的颤抖传来,秦绝珩甚至察觉不到。

秦绝珩抱着年幼的赵绩理,表情沉肃绝伦。

“谢总在江市是不是恣意惯了?”她眯着眼,语气仿佛是淬了寒毒的利刀,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身边所有人都听到,“连在我们秦家,连我的孩子也敢碰了?”

我的孩子。

赵绩理听到这四个字,心下仿佛迸出了最为灿烂的烟火。她身子又向秦绝珩怀里缩了缩,伸出小手抱紧了秦绝珩的肩膀。

姓谢的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剧烈的疼痛与眩晕让他一时无法起身,也让他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居然昏了头脑般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整个江市谁不知道你秦满是同性恋,倒真不知道还是个恋。童。癖?养情人就养情人,装什么圣人?我倒要看看为了个玩物,你要发什么疯?”

秦绝珩感到怀里的孩子又绷紧了身体。

“乖,不要哭了。”秦绝珩将怀里赵绩理放下,让她站好。赵绩理十分听话地抹了眼泪,牵着秦绝珩的手,怨恨地盯着那姓谢的。

“下次记得,要看准眼睛扎。”秦绝珩轻轻拿走了她手里仍紧紧握着的叉子,声音大了一些,也更加寒冷。

“长姐,我要他两只手,不会太扫兴吧?”秦绝珩脸上带着点笑意,回身望向秦又龄。

众人都不再出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在秦家发生。

江市秦家向来出疯子。早些年是三姐妹的母亲秦无尤,手段令人侧目地搅翻了江市这一潭水。现在又是秦无尤这三个孩子长大,也丝毫不比她们母亲当年收敛。

“当然不会。只是别影响到孩子。拖出去吧。”秦又龄点头示意,便很快有安保上前。

“秦满,秦总,你们不要做得太绝。”姓谢的目光露出了决绝的狠恶,“江市还不是你们一家独大。”

“在我家,便是我独大。”秦绝珩眼中露着狠厉与横意,“况且在江市,我想你是有无数理由怕我的。”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裂骨的声响和男人的惨叫。秦绝珩牵着赵绩理,冷笑着走上了楼。

“伤到哪里了吗?”进了房,秦绝珩将赵绩理抱到床上,小心地问道。

赵绩理咬着牙不说话,垂着的头摇了摇,像极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秦绝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幽幽叹出一口气,坐着将年幼的赵绩理抱在了腿上。

“你太软弱了。”她摸着孩子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仿佛摸着猫儿一般轻柔,“你是我秦绝珩养的孩子,便算是秦家人。秦家人是永远不会像你这样窝囊被欺负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允许你再让自己受了委屈。”

赵绩理似懂非懂,听着秦绝珩低柔的语调,只默默点着头,眼中流露出向往。

她给了自己不用受委屈的权柄,谁又会不向往呢?

在这之后很快,秦绝珩开始教会了赵绩理大声说话,教她恣意地流露想法,又教会她不喜欢便表露,不可忍受便推翻。

她甚至给了赵绩理同自己一样的权柄,教她跟自己一样,放纵恣意。

一切都仿佛并无不可,十分符合秦绝珩一惯的荒唐作风,只是秦绝珩却忘了,赵绩理并不是什么窝囊的成年人,而只是一个未成形的孩子。这样的教育很快便将赵绩理的性子养得乖张任性起来。只不过那时候,赵绩理在秦绝珩的面前还是乖顺的。

而今想来,这或许便是第一个错误的决定。赵绩理仍是个孩提时,秦绝珩教会了她恣意任性。

作者有话要说: 秦满真的是很不会带孩子了。

第3章 弥留

绝对的宠爱与纵容可以轻而易举捕获人心。以对的方式出现时,它能让人自然而然地揽收一个成年人的依恋与爱情。

但以错误的方式出现时,却也能够再无转圜地摧毁一个孩子。。

22岁的秦绝珩理应是最纨绔放纵的年纪,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拒绝了母亲让她环游世界的提议,反而带着赵绩理搬出了主宅,自立家业,过起了中规中矩的日子。

若是放在三年前,就连秦绝珩自己应该也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抛却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作风,担起那些她本来从没有想过的责任。

秦绝珩到底知道赵绩理还是个孩子,以自己往日花天酒地的作风,如果赵绩理耳濡目染,那样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或许会被自己带坏。

秦绝珩心里实在珍视赵绩理,她不愿让赵绩理沾到哪怕一点点不好的东西。但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自小被家里惯坏了的自己,放纵的性情却已经刻入了骨血,不知不觉间也终将印入赵绩理年幼的灵魂。

年轻的秦绝珩从没有与十来岁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更何况独自教养一个孩子又从来便不是易事,但好在赵绩理与一般孩子不同一些,只要她愿意,便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做得好。

那时候秦绝珩不过离开象牙塔一年,自己尚且要为事业奔波,却还要常常顾及着赵绩理。

虽然忙碌,虽然并没有许多时间能留给彼此,但于赵绩理而言,十三岁前的那四年的时光,却是二人最为平和宝贵的时光,也是她全部记忆里最悠远的珍藏。

没有争吵,没有隔阂,也没有怨恨。那时候的赵绩理,对秦绝珩只有深沉的眷恋与孺慕。秦绝珩对她关怀备至,从前张扬荒唐的性子一点点软化,日渐变得沉稳,这些往事赵绩理全都看在眼里。

赵绩理的生日在冬季,但她也只知道是在冬季,具体的日子她并不知道。秦绝珩问起时也没有深究,索性就将元旦看作了她的生日。

于是自那以后的每年的元旦,不论秦绝珩有空与否,她都会抽出身来陪着赵绩理。

第一年,赵绩理十岁。

冬季的天色弥漫着萧索的气息,赵绩理早上醒来,困顿迷蒙地将脑袋埋进了被褥。有时候她常常会心惊,害怕这一切其实只是个幻想中的梦境。

年幼的赵绩理曾经看过一个故事,叫作卖火柴的小女孩。自从被秦绝珩收留后,她就常常会不知不觉想到,这样的美好,会不会只是自己在冬季街头弥留之时,用最后一根火柴点燃的梦?

当火光消散、最后一丝光亮也在寒冷中蒸腾无踪时,这一切都还会不会在?秦绝珩还会不会在?

当她把这个想法说给秦绝珩听时,秦绝珩立刻便抱紧了她,那一瞬,赵绩理看清了她眼里的爱怜与疼惜。

“不是假的,不是做梦。绩理,都是真的。是不是很惊喜?所以……你长大以后,要好好报答我哦。”那时候秦绝珩在她耳边这样回答。声音沉绵温柔,仿佛月下花塘里滴落的一点夜露,晕开圈圈涟漪。

报答。

秦绝珩其实提到过这个词很多次。多到让赵绩理开始怀疑。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报答?

“等我长大,我会养你的。”于是这一次,赵绩理终于坚定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给你最好的,比你现在对我,还要好。”赵绩理眼底的光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十分笃定,不容分说地将秦绝珩攫了进去,望着那光,不断下陷。

这是个多么不同的孩子?秦绝珩摇了摇头,轻轻笑着,唇角弯出了十分好看的角度:“那些我都有,我有的,我便不要。”

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想到这里,年幼的赵绩理回过神来,又开始迷惑。床边不远的窗上结着薄薄的霜花,赵绩理盯着那细致的纹理,脑中乱糟糟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秦绝珩便进来了:“绩理?起来啦。”

对了,今天是元旦,是生日!

赵绩理清醒了过来,看到秦绝珩,眼睛立刻变得弯弯的,从暖融融的被褥里伸出手,声音软糯而轻巧:“珩姨姨,抱……”

秦绝珩对她这幅模样毫无抵抗力,伸手便将她抱了起来:“要不要帮你换衣服?”说着便将手伸进赵绩理腰间,逗得怀里孩子咯咯娇笑起来。

这时候的赵绩理还有些怕生,不愿意秦绝珩为她办生日宴,于是二人便早早说好了,这一天里,就她们两个。

“绩理今天想去哪儿呀?”秦绝珩柔软的墨色发尾搔在赵绩理脸上,很痒,却又很安心。她缩在秦绝珩怀里,细软的手指抱着秦绝珩的肩膀,以一个极为亲密地姿势挂在秦绝珩身上,半晌才轻轻答道:“我不知道……”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秦绝珩忽然伸手握住赵绩理的脚腕抬起她小腿,给她系着小靴子的鞋带,赵绩理也完全没有多余反应,安心地靠在秦绝珩臂弯里,看着秦绝珩修长的手指将细白的鞋带结成一朵蝴蝶结,仿佛一只娇软又温驯的幼猫。

“那我带你去兜风好不好?”秦绝珩想了一会儿,犹豫地试探道。

她从来没有陪小孩过生日的经历,只能按照自己小时候的爱好想了几个选择,也不知道赵绩理喜不喜欢。

但她显然忘了考虑,赵绩理向来怕冷,这样的天气兜风……

赵绩理微微鼓了鼓腮帮子,但看到秦绝珩有些为难的神色,马上还是笑眯眯地回道:“好!”说完臂弯更加紧地抱住了秦绝珩,在她怀里眷恋地蹭了蹭,乖巧极了,让人一看便软下了心。

秦绝珩说到做到,当日真的带着赵绩理兜了一整天风。她一路开出了江市,到了晚上,停在了一处矮丘脚下。

赵绩理在这之前很少坐这么久的车,一路上看着风景,眼里闪着十分明显的兴奋,声音软软的,不停和秦绝珩说着话。

“珩姨姨,那个。”赵绩理忽然睁大了眼睛,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小铺子:“我想看烟花。”

秦绝珩有些为难地犹豫了一下:“可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赵绩理就解开了安全椅带,朝她扑了过来。

赵绩理仰着脸,眼底倒映出纤长的睫毛和秦绝珩的身影,有星辰一样的微光在闪烁,带着乞求意味。

“我想看嘛,买一点、买一点好不好?珩姨姨,好不好?”她拉着秦绝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万分乖巧地蹭了蹭,稚嫩的语调带着跳跃的音色,半个身子都滚进了秦绝珩怀里。

听这个语气,秦绝珩就知道她是在耍赖撒娇了。

这个孩子聪明又狡猾,一年来察觉到了自己的软肋,知道自己最受不住她撒娇,就把这一招当做了杀手锏。

秦绝珩向来是无法拒绝赵绩理撒娇的。

曾经她也最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耍赖哀求,但不知为何面对着赵绩理,秦绝珩却能感到一股束手无策的慌乱,恨不得她所有的一切、一切最好的全都给了眼前这个娇气又狡黠的孩子。

更何况赵绩理的请求与所愿又总是那么微小,总是不多不少正是秦绝珩想要给她的。

秦绝珩来不及去想,这是因为机缘巧合,还是眼前这个孩子太过心思通透。她只来得及想到,她愿意给赵绩理她能给的一切。

“好。”秦绝珩笑着低头,和年幼的赵绩理对视。

“绩理,只要你说要什么,我都给你。”

仿佛是下意识的言语般,秦绝珩低声喃喃着,看着赵绩理眼底的熠熠星光,神思摇曳。

秦绝珩带着赵绩理抱了烟花,驱车上到矮丘顶。

冬季的夜里温度很低,秦绝珩知道赵绩理很怕冷,便将她抱了起来,裹在自己的大衣内。赵绩理缩在秦绝珩炽热的怀抱里,只伸出半个身子,香香软软的,细软黑发在她胸口厮磨,这一幕在秦绝珩眼里,便足有万分可爱。

引线燃尽,跨年夜里,八点空旷的天空早早升起了烟火,迸ji-an 四散出绚烂的色彩,又缓缓融于夜色,纷杂的爆破之声不绝于耳。

“你看,”嘈杂热闹中,秦绝珩凑在赵绩理耳边,声音低而带笑:“那边那朵小小的,就是你。”

她指着那朵升腾起来、娇小的粉色花火,勾了勾赵绩理的手指轻声逗着她。

赵绩理被她呵在耳边的热气逗得笑了起来,指着空中最为耀眼的那朵金色烟火,声音稚嫩:“那这个就是珩姨姨。”

“原来我在绩理眼里这么漂亮呀?”

“嗯!最漂亮!”

“……”

砰鸣声渐渐,赵绩里贴在秦绝珩怀里,听着秦绝珩和烟火怦然交替响起的沉稳心跳,心下既安定又温暖。

秦绝珩看着怀中猫儿一般娇气又温软的孩子,心间也晕开了一片片涟漪。

两人的嬉闹声在风与烟火中模糊,只留下一道色彩斑斓的时光,印镂在了彼此的记忆里。

那是最为温馨、最为单纯的一段回忆,也是最为平和、最为宝贵的一段关系。秦绝珩珍惜着年幼的赵绩理,赵绩理也眷恋着呵护她的秦绝珩。

而一些面对着现实的东西,很快、很快便要开始变味易色。

第4章 面团

成长期的孩子,就如同一块柔软的米面团,很轻易就会被破坏,却很难才能够成型。

当秦绝珩终于意识到赵绩理的变化时,赵绩理已经足有十二岁了。

女孩儿发育得早,十二岁的赵绩理已开始抽条,如青竹一般一年要比一年高,模样也愈来愈成型。

在这样的年纪,赵绩理便已足能让秦绝珩瞥见她日后模样的一隅。

必定是妩媚入魂、勾人入骨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赵绩理看人的模样,总像是能将人活活拖入一片暗涌水流、能将人魂魄攫去。

秦绝珩从未见过哪个同她这般大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眼睛。

她时常会看着赵绩理出神,在她向自己撒娇时,向自己笑时,也在她对自己任性发脾气时。

无论何时,赵绩理身上都总有种出众而勾人的气质,只要赵绩理肯温声说话,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不动容。

从各个方面而言,赵绩理都很聪明,也足够狡黠,所以她能够很快察觉秦绝珩对待自己的特殊。于是她所提出的想法与要求,便一次比一次无理,一次比一次荒唐。每当那星光熠熠的眼中盈上稚气与哀求,便算是全然拿捏住了秦绝珩的软处,让她给不出拒绝的理由。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赵绩理在秦绝珩面前,便也愈来愈放纵。她知道自己的特别,也知道秦绝珩总是拿她无可奈何的。

不论秦绝珩因为何事而不快,赵绩理甚至只需要撒个娇,讨个巧,在秦绝珩怀里蹭一蹭,一切便可以就这样过去。

秦绝珩也总是心甘情愿地顺着赵绩理,全然忘了赵绩理还只是个需要被管束的孩子。她自己纵然也被母亲和姐姐们百般娇惯着,却忘了她整整十八年内也曾受过不算宽松的管教。

秦绝珩喜欢着赵绩里的与众不同,喜欢赵绩里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和聪明。她用尽了全力想要满足她天真或不天真的一切要求,想要将这个孩子狡黠又天真的性情留住。

张扬,狡猾,恣意放纵。当秦绝珩终于注意到,赵绩理已经变得比从前的自己还要任性时,赵绩理的性格却终于已经开始渐渐成型。

这是谁的错呢?而后的年岁里,秦绝珩常常会这样问自己。

赵绩理的叛逆与乖张,究竟是自己的失职,还是赵绩理一直压抑着的本性?。

经过了两年积淀,23岁的秦绝珩事业也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况且又有母亲和姐姐们替她披荆斩棘开拓前路,一切便都不需要她太过c ,ao心。

秦绝珩终于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可以用来陪伴赵绩理。

夏季的末尾,赵绩理升上了中学。

秦绝珩为她选的学校,是整个江市乃至全国有名的中学,初高中可以连读。秦绝珩向来不怎么需要担心赵绩理的成绩,她所担心的,其实更偏向于赵绩理与同龄人的相处。

尽管赵绩理在秦绝珩面前还算是听话的,可随着脾气见长,她与其他人的相处便总带这些乖张。

开学第一天,赵绩理早早便起来了,笑嘻嘻地跑去秦绝珩房里闹腾。

“珩姨姨,起来啦!”赵绩理倏地扑在秦绝珩身上,整个人抱住秦绝珩。

十余岁的孩子已经有些重量了,这举动便将秦绝珩压得闷哼一声,立时清醒了过来,有些无奈地向赵绩理笑着。

人人都说秦绝珩很可怕,可赵绩理倒觉得,秦绝珩是世界上脾气最好、待她最温柔的人了。想着,她便将白皙的小脸隔着被褥,在秦绝珩身上蹭了蹭。

她凑在秦绝珩耳边,声音软软地撒娇道:“说好了的,今天要送我呀?”

秦绝珩见她这样兴奋,心下有些想笑,便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好。等我一下。”

窗外天气有些阴,时不时也有些凉凉的风,正是夏日里最难得的好天气。赵绩理坐在餐桌前,两条纤细的腿微微晃动,眼里亮晶晶地看着拉开椅子坐下的秦绝珩。

“厨师是新请的,上次那个你嫌辣,这次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秦绝珩为她倒了杯牛奶,轻声问道。

她知道,赵绩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大声说话也会瑟缩的孩子,但几年以来自己却早已习惯了放轻声音与她说话,为此没少被两个姐姐调笑。

“嗯!我知道珩姨姨对我最好啦。”赵绩理咬了一口芝士焗吐司,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跟陈阿姨学了做饼干哦,珩姨姨要不要吃?”

“哦?”秦绝珩抬眸看了眼厨房,“小狐狸。这么快就和人家打好关系了?”新的厨师姓陈,也不过是昨日才进门而已,连秦绝珩都还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反倒是赵绩理,都已经和人家学会了做饼干。

赵绩理喝着牛奶,只看着秦绝珩笑,不说话,模样颇像只狡猾的小兽,却又偏叫人心生喜欢。

这孩子便是有这样的本事,但凡她有意去讨好,那便是谁也无法抗拒。。

早间八点十分,秦绝珩将车停在校门口,有些担忧地看着中学门口的人潮。

这些年里,赵绩理待人愈来愈蛮横了。去年还闹着让秦绝珩请了教练,学了好些防身把势。如此秦绝珩倒是不担心她会给同龄人欺负了去,但到底她还这样小,也不知一人在这儿,会不会有事?

若是有事,她会不会又像小时候一样,怕给自己惹麻烦,憋着不说?

旁边赵绩理见秦绝珩迟迟不动,蹙着眉仿佛忧心忡忡的样子,便也就没有动作,只坐在副驾上,玩着安全带。她看看秦绝珩,又看看窗外,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思前想后,秦绝珩终于开了口:“要不要陪你进去?”

赵绩理笑了,眼睛弯弯的:“不用啦,前天姨姨陪我进去过,就已经认路了。”

秦绝珩替赵绩理解开了安全带,俯身和她额头相抵,轻轻亲了赵绩理脸颊一下:“那好吧,第一天你要和同学好好相处。被欺负了千万要告诉我,不许憋着,嗯?还有放学一定要及时回家,我会叫司机来接你,车牌你还记得的吧?江A ……”

“MX955 ,我记得的。”赵绩理也抱住秦绝珩,脑袋在她肩头蹭着:“姨姨你好啰嗦哦,我要迟到啦。”秦绝珩总是将她看得很严,什么事都仿佛要安排得万分详细才安心,赵绩理的性子如今越发放纵,已经开始渐渐地感受到了束缚。

不过,这或许正表明了自己在她心里有多重要。赵绩理这样想着,也就将这种隐约的束缚看做了她赖以生存的爱意。

她不能没有秦绝珩。赵绩理想着,我不能没有她。

秦绝珩是她有生开始,抓住的唯一一束光。这束光温暖而又明亮,即便是要织成牢笼,赵绩理想——我也心甘情愿。

她想到这里,又蹭了蹭秦绝珩。

这个小家伙。

秦绝珩哪里被人说过“好啰嗦”这样的话,真是白亲了她一口。她一时感到有些好气又好笑,便放开了赵绩理。

“有事记得要告诉我!”秦绝珩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话音还没落下就眼看见赵绩理像个小鸟似的,翩然进了校门,纤细的小腿在晨间日光的勾勒下显得柔软又细弱。

直到赵绩理远远的身影都没了,秦绝珩仍盯着那校门看了片刻,才终于呼出一口气,上车离开。

赵绩理实在是个万分可爱又娇软的孩子。只不过性子也实在任性了些,开心时还好,一旦不开心,便真是个小魔王。

细细想来,秦绝珩忽然发现这两三年里,自己从没有拒绝过赵绩理的任何要求。

小的请求她总是有求必应,大的、为难人的要求,但凡赵绩理多说几句好话、表情可怜又可爱一些,又或是语气骄纵地闹一闹,秦绝珩都全然不会拒绝。

赵绩理实在是个任性的孩子。

想着,秦绝珩边开着车,边开始盘算如何才能将赵绩理那性子纠过来。

秦绝珩并不知道,她看着赵绩理方向的同时,赵绩理也躲在校门柱子后,直到看到秦绝珩的车终于离开,才敛了笑容。

她抻平了尚显得有些过长的深色校服裙,叹出一口气,向学校内部走去。

不想离开秦绝珩。这便是此刻赵绩理全部的想法。

依恋,眷恋,孺慕和爱意,在短短两三年内几乎成为了维持这个年幼孩子生命的一部分。

眼前是晨间的学校,又是第一天开学,人潮涌动,让低着头默默出神的赵绩理微微有些找不着路。

她混在人群中,跟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熟悉的景致,一时便有些不耐与着急。

“姐姐,”她看了看身边,选择伸手拉住了一个比她高出挺多的少女。

赵绩理声音轻轻软软,仿佛晨间阳光下的法式甜点一般,沾染了欲望的甜腻糖霜,在人心头一番番挠着,“姐姐,请问初中部教学楼怎么走?”

被拉住的那人看着赵绩理,对上那双暗含星辉的眼睛,愣了愣才笑说:“你是新生?”

赵绩理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和煦又好看的姐姐忽然生出了几分亲近感。这分亲近感是十分难得的,虽然比不上她对秦绝珩的千分之一,却也是几乎从没对旁人有过。

赵绩理下意识就使出了自己对秦绝珩惯用的那些撒娇伎俩,伸手抱住了眼前人的胳膊,仰起脸小声说着:“嗯,我迷路了。”

面对着赵绩理带着灵动的乞求眼神,被搂住的章和璧完全忽视了她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一股盈溢的喜欢弥漫上心头,仿佛是被中道一只迷路的小猫缠住了衣角一样,心里反倒生出了怜意。

“你是几班?我带你去就行。”章和璧轻声说着牵起了赵绩理的手,沿着熙熙攘攘的校园路,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赵绩里其实是非常喜欢秦绝珩的_ (:з”∠)_ 但如果不可割舍的喜欢结合了无法剖白心意的时机,就会变成尖锐难调的矛盾。

第5章 掩藏

少年人的情谊,总是在瞬间一拍即合,尤其当彼此都优秀时,情谊就更加坚固。

赵绩理升上中学的这些日子里心情都仿佛很不错,每当秦绝珩有空亲自来接她时,都能看到那个叫章和璧的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却高高瘦瘦,几乎与自己平齐,走在赵绩理身边,二人有说有笑。

“珩姨姨!”

“秦阿姨好。”

二人走到车前,各叫了秦绝珩一声。

秦绝珩便对章和璧礼貌性地笑了笑,是让人看不出思绪的标准表情。

这声“秦阿姨”将秦绝珩喊得有些想要皱眉。赵绩理叫自己姨姨也就算了,总是幼时延续的习惯,况且自己年长她十二岁,也并非绝对不合适。

但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也跟着一起喊阿姨时,秦绝珩虽不动声色,心下却到底起了些波澜。

她看起来很老吗?想着,她看了眼身边的赵绩理。

赵绩理上了车,与章和璧挥手道别,笑容甜甜的,正升着车窗玻璃。

“绩理。”秦绝珩握着方向盘,轻轻开口。

“嗯?”赵绩理系好安全带,抬起笑意盈盈的眼,“怎么啦?”

“你觉得我多大了?”秦绝珩瞥了后视镜里的自己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又很在意她的回答,轻轻咬了咬嘴唇。

“嗯……?”赵绩理仿佛被问住了,一时有些苦恼地思索了起来。她向来只知道秦绝珩比自己年长,却从来不知道具体究竟是多少。

“怎么了?”秦绝珩见赵绩理一副绞尽脑汁的小模样,一时有些想笑,又有些头疼,“难道我真的很老吗?”

“姨姨很怕老吗?”赵绩理伸手拿起了秦绝珩放在车上的一支香水把玩着,看向她问道。

“嗯……”秦绝珩思考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脸颊:“还是会害怕看起来没那么年轻吧?”

说完,她心下有些笑起自己的矫情来。

左右才二十出头,不过是被人叫了声阿姨,谁当真呢?没必要那么紧张。

想着,她倾身捏了捏赵绩理软嫩的脸:“比不得你,反正越长越好看,将来长大了想不想做演员?还是想做歌手?想做什么跟我说,我帮你问问路。”

秦绝珩丝毫没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她向来是愿意立刻满足赵绩理的每一个想法的,不论对方是不是仅仅心血来潮。

“我什么都不要做,我只想长大。”赵绩理抿着嘴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要长大,然后做最赚钱的生意,赚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然后全部、全部都给你。”

年幼的赵绩理虽然心思通透,却到底只是个稚嫩又长久缺失了爱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衡量感情,但她却知道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最看重金钱,便只能许下了这个听起来幼稚的诺言。

“要我说,我才比不上珩姨姨呢。”赵绩理拿着那支昂贵的香水对着窗外喷了喷,仿佛是味道不够好,惹得她皱了皱鼻子。

“每次所有人都是先夸完你,才夸我的。所以珩姨姨当然才是最年轻最好看的。”赵绩理丢开了香水,佯装不满意地嘟了嘟嘴,但转瞬间又笑眯眯地抱住秦绝珩的手:“但是珩姨姨又很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所以——我也不知道珩姨姨到底多大啦。”

秦绝珩有些失笑,这孩子似乎将自己看得挺厉害。

不过难免如此,毕竟她平日里总是那样依赖自己。

赵绩理放开秦绝珩胳膊后,便将座椅向后调了调,纤细的小腿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架在车前,躺在了副驾上:“不想说这个啦,今天好累。也好无聊。”

“再累也就几年,好好读。”秦绝珩瞟了赵绩理一眼,语气有几分无奈,“绩理,坐好。不要这样躺着。”

“可是我好累。”赵绩理扭过脸,看着秦绝珩,语气有几分任性:“都坐了一天了。”

秦绝珩刚驶开出几米远,闻言又扫了赵绩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乖,再累也要有个样子。”

秦绝珩虽然向来作风随性,却也从来不会做这些失仪态的动作。她的行止算是母亲亲自教导出来的,或多或少总带着些高人一等的严谨。

赵绩理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撅起嘴,有些不高兴似的,磨磨蹭蹭地扭了起来:“姨姨都不会累的吗?”

秦绝珩见赵绩理有些闷闷的,却到底还是很乖地听了话,心里生出些甜而满足的意味,抽空伸出手安抚地揉了揉她脑袋。

这时候,秦绝珩放在赵绩理身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消息内容便显示在了锁屏界面。赵绩理拿起来盯着看了片刻,脸色都垮了下来。

“你晚上还要出去?”她把手机甩丢到了一边,探出身子把脸凑得离秦绝珩很近,问道。

“嗯。”秦绝珩笑着看了赵绩理一眼,“去浣风苑和采购方一起吃饭。你要去吗?我记得你很喜欢吃浣风苑的龙须糖。”

赵绩理丝毫不动容,哼了一声,小腿伸长“嘭”地踢了一下车:“我才不。”

赵绩理的脾气在秦绝珩眼里来得很突然:“你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这整个周都才来接我一次。而且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根本就没有听。”

氛围怪怪的,这语气也是赵绩理生气的时候才有的调子。

秦绝珩心下一跳,她昨天说什么了?

昨天她确实没来得及注意赵绩理说了些什么,她同人应酬喝得半醉,几乎是深夜才回到家。

那时候赵绩理从房间里跑出来接她,似乎有些生气,也说了不少话,她迷迷糊糊听着,都过耳就散了。

她说什么了?

秦绝珩有些心虚:“昨天我醉了。”

赵绩理两只手揪着安全带,语气既委屈又生气:“你怎么这样,昨天答应了我,今天就借口说你醉了!”

“我……”秦绝珩有些头疼,想要辩解,又不知道怎么说。

无论怎么说,好像都会惹她生气,这孩子已经被宠得越来越难哄了。

秦绝珩有些焦虑。

赵绩理不说话,愤愤地扭头看着窗外。

“……你真不想去的话,我晚上给你带浣风苑的点心回来?”秦绝珩瞥了一眼赵绩理皱着的眉头,试探地问道:“或者这个周末就带你去瑞士玩?好不好?”

赵绩理还是不说话,眼里闪着隐晦的光,看起来和要哭了似的。

“这……”秦绝珩最最见不得赵绩理这幅模样,心里仿佛被什么捏住了似的,一松一紧,伴着每一次心跳微疼。

她知道赵绩理是在耍性子,也知道自己不能太溺爱纵容她,但当这一刻真的到了她面前时,她还是动摇了。

“那我今晚不去了,陪你好不好?你昨天说了什么,现在再告诉我,我一定记住,好不好?”她几乎是连挣扎也没有,便软了语气,面对着这个狡黠又任性孩子,做出了第无数次妥协。

赵绩理正闹着脾气,听到这里,才缓缓回过头来看着秦绝珩:“真的不去了吗?不是说那些人很重要吗?”

赵绩理眼神里带着纠缠不清的期待,仿佛微弱的火光升腾,就这样望着秦绝珩,能将她的眼底都灼疼。

这个孩子是很渴望被爱的吧。即便任性,即便无理,到底也是个孩子。

秦绝珩想着,就无论是什么事都能够抛在脑后了。

“嗯,不去了。告诉我,昨晚你说了什么?”秦绝珩看着路,瞥了赵绩理一眼,带着笑意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赵绩理嘟了嘟嘴,孩子气地道:“昨天你看起来有些不清醒,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只笑,我有些生气,叫你不许再去晚上喝酒。”

“你昨晚答应得好好的!刚刚却还说要去。”赵绩理气鼓鼓地控诉着,边说边踢了踢座椅,眼里闪着气恼的光,看着秦绝珩。

秦绝珩失笑:“嗯,对不起。我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赵绩理见秦绝珩道了歉,也就软了下来,主动将脸颊凑过去在秦绝珩手臂上轻轻猫儿似的蹭了蹭:“那珩姨姨今晚要陪我玩什么呀?”

“带你去浣风苑,就我们两个?”秦绝珩问道。

“嗯!”。

自从那一日秦绝珩许诺了赵绩理后,出门在外都多了几分约束。

“满姐,怎么不喝酒?可别说要开车。”

眼看着一桌狐朋狗友又开始劝酒,秦绝珩却仍只端起茶杯,示了示意:“家里有人管得严,实在不能喝了。”

她抱歉地笑了笑,只以茶代酒,将身边一干好友惊了一惊。

“什么时候秦董还管你喝酒了?秦满,你可别骗人。”身边徐家老大徐偌瑜敲了敲酒杯,颇为不满地抱怨道:“家里有人?有什么人?得有三年没见你往家里带人了,你这由头,糊弄谁呢?”

秦绝珩失笑:“想什么呢?是我家绩理。”

“你家哪个绩理?”徐偌瑜来了兴致,“是不是长得特好看那个小孩儿?有几年没见你带出来过了,都以为你早丢了呢。”

秦绝珩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宝贝着呢。今年快十二了,脾气真给惯得有点难哄,我可不敢再喝了。”

桌面一群人看她一副后怕的神色,哄笑起来:“打小就这样娇横,看长大了得给你克成什么样。”

一群人心思通透得跟明镜似的,都知道秦绝珩好哪一口,又极少见她对什么人像如此上心过,便都将秦绝珩养的这个孩子看做了个意义特殊的、小情人一类的存在。

左右有钱人,又算得清闲,谁还没有些见不得人的爱好。不说娈。童。癖,就算是更为怪异的,众人也皆是见怪不怪。

秦绝珩对这些人的龌龊心思心知肚明。她抿了口茶,却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

她当然还没有下作到恋。童这一步。但她就是不愿解释,或许是明白辩解了也无用,又或许是占有欲在作祟,也或许其中还掺杂了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之,她不愿跟这群人多提起她的宝贝。

一次聚会,秦绝珩就只喝了些茶,也没有再参加别的活动,早早便回到了家。

但直到开门后,她才想起赵绩理不在。

赵绩理似乎是去同学家了,下午还专门告诉过自己。

秦绝珩站在玄关出神,一时房子里显得有些冷清,也有种空落落的异样感觉向秦绝珩席卷而来。

她静静地沉思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赵绩理打了个电话。

“绩理,什么时候回来?”

“……”

“嗯。要不要我去接你?”

“……”

“好,你等我一会儿。”

挂了电话,秦绝珩便又拿起钥匙出了门。当她看到赵绩理在昏暗中远远向她笑着迎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觥筹交错,灯红酒绿,再热闹其实也不过如此,到底不如和赵绩理待在一起安心。

那些酒宴聚会,其实不去也罢。

秦绝珩看着赵绩理眼里胜过星光的色彩,一时这样想道。

第6 章知觉

一切的不合都早有根源。往事一件件回溯,都有迹可循。

在没有引线的时候,这样的不合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显露端倪。

但所有的矛盾一旦双方朝夕相对,便很轻易能变得岌岌可危、一触即发,便总有一天将要为人察觉。

于是不可避免,在某个带着蒸腾热度的夏季早晨,这根引线终于被神明之手埋入了她和赵绩理相交错的生命之中。。

母亲去世得很突然。

一场连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的空难突发过后,一切都毫不意外地散开了万千波澜。

早年秦无尤在江市白手起家,所依所靠除去十九岁那年不知来历的一笔巨款外,更多的其实是她本人令人侧目的手段。

眼下秦家为人忌惮的主心骨没了,整个江市都在等着这颗大树倾覆。

两个姐姐甚至来不及处理丧事,就不得不开始显露出各自的手段,一点点将秦家被拔起的根j-in-g脉络再度扎回江市的土壤中。

没有人来得及哀悼这场突如其来的离世。

一场孤单又盛大的葬礼结束后,秦绝珩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迷惘。

这份迷惘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姨姨。”

直到赵绩理出现在她面前。

“不要再喝了。”赵绩理伸手按住了秦绝珩手里的酒瓶,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五指与她相绕,整个人也钻进了秦绝珩怀里。

赵绩理也不过刚刚从葬礼回来,哪想到只不过是洗个澡换件衣服的功夫,再出来时秦绝珩就已经喝空了三瓶酒。

赵绩理当然知道秦绝珩此刻的心境,也能够完全地理解。

如果说秦绝珩是母亲娇宠了二十余年的掌上明珠,那么以赵绩理对秦绝珩的依恋、以秦绝珩对赵绩理的纵容,即便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情羁绊,却也完全能够对秦绝珩此刻的境遇感同身受。

她不能没有秦绝珩,她不能想象哪怕是失去秦绝珩的一点爱怜。

我想要她永远珍惜我,我想要永远被人爱着。这是生命的意义。

赵绩理想着,紧紧地握住了秦绝珩的手。

房里没有开灯,初夏的夜风从昏暗的窗中挤入,掀起轻纱的窗帘,又将矮桌上叠着的一摞纸页翻动,发出凌乱而急促的沙沙声。

赵绩理从没有见过向来骄矜得体的秦绝珩露出这种神情,心里生出了一丝慌乱。

她不愿意看见秦绝珩露出哪怕一丝落寞,她愿意用所有的一切让秦绝珩恢复本来的样子。

秦绝珩任赵绩理将自己手里的酒瓶抽走,感受着怀里散着淡柠檬气息的柔软身体,默默无言地伸手抱住了赵绩理。

“姨姨,你不要伤心。”赵绩理将自己无限度地和秦绝珩贴近,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攀住了秦绝珩的肩头。

“我会永远陪着你。只要你还要我,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赵绩理摇了摇秦绝珩的手,声音轻而软,平日里的娇气任性全无踪影,反而让秦绝珩感到了一阵恍惚的陌生,却又在这陌生中生出了渴求的安心。

“我会很快长大,会变成最厉害的样子,变成姨姨的倚靠,永远、永远陪着姨姨。”

赵绩理柔软的声音仿佛一把小钩子,几乎是立刻就勾住了秦绝珩的心弦。

或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窗外似远似近的提琴曲音太过缥缈,秦绝珩忽然感到了一阵庞然又虚无的悸动。

这一刻,秦绝珩仿佛感到她抱着的是世上最爱她、也是世上她最爱的人。

她盯着倒在一旁的酒瓶,盯着酒瓶里映出了微弱光色的浅浅酒液,抱着仍在耳边絮絮不断的赵绩理,听着她轻如猫啼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秦绝珩把散开了的思绪拉了回来,猛地敞开了心扉,任由怀中人的安抚一点点滑了进去。

她像是捧着至臻至幻的珍宝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倾听起了赵绩理的话。

“……最喜欢珩姨姨了,姨姨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

“我不能没有珩姨姨,永远都不能。”

“……”

这些低低的声音太像是情人间的呓语,又像是恋人间的抚慰,一时令悸动的感觉随着酒意散开到了听者的四肢百骸。

秦绝珩太久没有喝过这么多、这么急的酒,自从许诺过赵绩理后,她甚至从没有感受到过如此的醉意。

于是这一刻的熏染迷蒙就更加无法逃离。

神志微涣中,秦绝珩无意识地忽然抓住了“爱”和“一辈子”这两个字眼。

“我不能没有你”,秦绝珩脑海中不知不觉盘桓起了赵绩理轻软的声音,萦绕难散。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爱赵绩理的。

她爱赵绩理的柔软,她爱赵绩理的狡黠,她爱她明明怀着千万种心思,却甘愿在自己面前表露温驯。

可这是种什么样的爱?

为什么这种爱会让自己感到悸动,会让此刻的自己感到依恋?

秦绝珩仿佛在一瞬之间遭到了一记重击,怦然的心跳还未缓和,却变得每一下都既暧昧又绞痛。

这是种什么样的爱?

失去母亲之前,从未感受过迷惘的秦绝珩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对孩子的爱。

但此刻,她却可耻地发觉,自己习惯了赵绩理的甜言蜜语,习惯了她的乖巧温柔。

她会对赵绩理的狡黠感到心跳,也会对赵绩理的拥抱感到悸动。

思绪到此,一切答案都昭然若揭。

秦绝珩开始惊惶地想到——如果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地敞开心扉,如果不是恰到好处的微醺醉意,如果不是正中要害的温声安慰——离她发现自己这样的心意,或许还要经历许久许久。

可秦绝珩却宁愿自己不要察觉到这样的心意。

就仅仅在这一瞬间,她面色忽然苍白了起来,失去至亲的痛苦也被这一刻意识里的猛击掩盖。

她忽然松开了抱着赵绩理的手,将她推开。

“?”

赵绩理对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莫名其妙,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想要再次抱住她,却清晰地看到秦绝珩十分明显地向旁边躲了躲。

“怎么了?”赵绩理不解地问道。

她太过于依赖、太过于需要秦绝珩,秦绝珩又向来习惯于这样亲密的接触,以至于这一次的推离变得异样又突兀,让赵绩理感到了一阵心慌。

她等了很久,也仰着脸看了秦绝珩很久,却只得到了黑暗中的一句:“绩理,你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秦绝珩的声音压抑而颤抖,让赵绩理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安慰并没有作用。

“姨姨也睡吗?”她也站了起来,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我出去一会儿。”

秦绝珩强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悔恨和自责,动作都带着几分如遭雷击的僵硬,伸手拿起了回来时脱下的外套。

她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待着,她要离开这里。

至少是今夜要离开。

秦绝珩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回头多看赵绩理一眼,便走出了房子,很快就开车离开。

直到回到了久违而熟悉的欢场,置身于曾经再喜欢不过的灯红酒绿之中,迷离又暧昧的气氛才暂时缓释了那一刻升腾起来的、先前从未意识到的悸动。

看着眼前昏暗的光色,秦绝珩失控地捂住了脸。

一阵阵的恐慌让她感到忽冷忽热,她想起曾经为她所不屑的那些风言风语。

她痛苦而又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先前她所不屑与争辩澄清的一切谣言,居然在最终还是成为了事实。

秦绝珩逃避着,又不得不面对,质疑与责难在脑中一遍遍浮现。

——难道我真的是恋。童。癖?

纵使赵绩理已经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早就长得柔艳又娇妩,不再算得上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但秦绝珩一时竟然完全无法分辨出自己对赵绩理的这份爱意,究竟是萌生于何时。

这种异样、不合时宜、违背了模糊的伦理,又变态的感情,是否在第一眼时就埋下了种子,在日后的亲密接触里生出了庞杂交错的根须?

秦绝珩忽然便想起了赵绩理这些年来越发放纵的性子,想起这个孩子最初时天使一般无暇的样貌,想到赵绩理对自己的依恋,又想到了赵绩理毫无条件对自己的服从。

而这样一个被完全信赖的自己,却对这个孩子萌生了可耻又可怕的爱意。

这样一个天使一般的孩子,也渐渐因为自己这份不知不觉的爱意,被当做情人一般,毫无底线地娇宠出了任性又放肆的恶面。

——我是不是不配养育这样一个孩子?

秦绝珩无助地想着。

这份异样又清晰的感情在她心下不知不觉扎下的根系太过深厚,以至于这一刻她终于察觉时,哪怕只想要向上拔起一点点,都会感到不可忍耐的抽痛。

她离不开赵绩理。

秦绝珩对于这一点,却明白得透彻又清晰。

她爱着这个孩子,不论以何种名义。

第7 章南辕

直到许多年后,秦绝珩也常常在梦与醒的交接之际想到——如果最初时,自己有勇气早早地向赵绩理剖白心意,或许一切都能够脱出如今惨烈又苍白的僵局。

但她选择了逃避。。

14岁的赵绩理即将升上高中,正是心思最细腻、最为敏感的年纪。

可就在这样的年纪里,赵绩理开始清晰地察觉到了秦绝珩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赵绩理不明所以,也很快开始让她感受到了昼夜难安的惊惶。她能够隐约察觉到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初夏的夜晚开始,秦绝珩开始变成了她陌生的样子。

全无必要的加班加点,莫名其妙的流连酒宴,和最令赵绩理无法忍受的夜不归宿。

即便相见的时候,秦绝珩依旧如从前一样温言细语,可赵绩理却能够敏感地察觉,秦绝珩对自己的逃避是无时不刻的。

曾经年幼懵懂的时候,赵绩理也曾隐隐约约知道,秦绝珩在外时的模样与在家里的时候并不相同。

这些不同,她亲眼见过一些,也从旁人口中了解过不少。

她知道秦绝珩是个爱流连声色场的千金浪子,也知道秦绝珩的脾气向来并算不上和煦,更知道秦绝珩对自己的好从来都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即便是现在,除却那些只有彼此才能发觉的疏离,秦绝珩依旧对她好得让人无从挑剔。

直到就连这份无可挑剔的百依百顺也开始消退时,埋下的引线才终于开始升温。

“绩理,起床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秦绝珩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入。

赵绩理仰面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头顶静止的吊灯。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不过毫无起身的意思,她知道秦绝珩昨夜很晚很晚才回来,也知道秦绝珩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离开。

这是多难得的一次?很久了,久到赵绩理都要习惯了秦绝珩早出晚归,习惯了听见秦绝珩在清晨轻手轻脚推开大门离开的声音。

那几乎无声的离开,总是让赵绩理觉得自己是需要被避开的洪水猛兽。

于是今天便算是一个足够的惊喜。

二人隔着一扇门沉默了片刻,赵绩理才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轻声回了一句:“姨姨,我不想起来。”

不出意料地,门终于还是被推开,秦绝珩走了进来。

“绩理,怎么了?”

秦绝珩伸手摸了摸赵绩理的前额,发觉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由得无奈道:“要迟到了,绩理。起来吧,我给你热了甜牛奶,起来喝掉好不好?”

秦绝珩的声音沉而柔和,但赵绩理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是势在必得,她今天不想去上学,只想要抓住这个好不容易在家的秦绝珩。

于是她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了秦绝珩的腰,小声说:“可是姨姨,你昨天回来得好晚,我一直都没有睡着,很累很累,不想去上课。”

她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抱住秦绝珩时,怀中传来的僵硬感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仅仅是抱一抱她,她都会排斥?

赵绩理心中升起千万种不甘又怀疑的情绪,便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赌气一般地收紧双臂,抱住了秦绝珩。

我说过我离不开你,说过我不能没有你,对你的依恋是我活着的理由,难道这些话,你都当做了笑谈吗?

赵绩理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等着预想中秦绝珩的屈服。

可是出乎她意料地,秦绝珩却并没有认可她的说法。

“不要任性了,绩理。大家不都是这样?谁能每天都睡好呢?”秦绝珩伸手从床头拿起了赵绩理的校服,拍了拍她的背:“乖,松手,起来了。我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赵绩理显然没能想到,秦绝珩居然真的会拒绝自己。

她不甘心地伸手将秦绝珩递过来的校服抛到了一边,身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可是姨姨,我真的很困,去学校也是听不了课的。就帮我请个假嘛,好嘛,好不好嘛。”赵绩理仰起脸软声撒着娇,脸上是秦绝珩向来看了便无法抵抗的乞求神情。

但赵绩理这次失策得非常彻底,秦绝珩不仅松开了赵绩理的手,甚至还将被她甩到地上的校服再度捡了起来,放在她身侧,自己起身站到了一边。

“绩理,你长大了,不要任性。”

说完,秦绝珩便没有什么表情地带上门走了出去,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长大了,不要任性。

赵绩理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句出乎她意料的话,却怎么也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赵绩理思前想后不得要领,渐渐眼里闪起了愤怒的光色。她伸手揪住了校服,盯着门被关紧的方向。

曾经那么多的早晨,仅仅是因为赵绩理一顿早餐吃得不满意,秦绝珩都会立刻开车带她去很远的地方,带她吃她想吃的东西,为此还能够给她请上足足一天的假。

而以秦绝珩如今的态度,已经连赵绩理一个任性的要求都不能再满足。在这样鲜明的差别之下,这股突如其来危机感就变得庞然且令她难以直视。

她仿佛感到自己正站在万仞之巅,而曾经能够拉住自己的那点爱意正在飞快地消失不见。

赵绩理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并不是代表着秦绝珩对她没有了耐心和爱意,反而是她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在两个人终于变得依恋对方、离不开彼此后,第一次意识到了症结所在。

她意识到了从前自己对赵绩理的纵容太过无理又不当,意识到了自己或许从来便忽视了赵绩理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是自己毫无道理的溺爱和百依百顺,让赵绩理变成了如今这幅擅长撒娇讨巧的圆滑模样。

她不是自己的情人,甚至根本还不是个能够被溺爱的、有原则的成年人,而只是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秦绝珩想要将赵绩理的性子纠正过来,又想要逃避自己对赵绩理那份异样的爱,她注意到了很多,同时却又忽视了很多。

这样矛盾的推离太过蹩脚,终于在这样一个早晨点燃了赵绩理的愤怒。

“我不去,我不去!”赵绩理跳下了床,站在了二楼栏杆边,对着楼下满面错愕的秦绝珩喊道。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送我走?你好不容易在家一次,难道就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既然不想见到我,当初又为什么要留下我!?”

赵绩理的怒气来得突然又迅猛,她将校服哗地从二楼甩到了秦绝珩面前,接着便走开,在一声闷响后关上了门。

赵绩理向来乖巧,讨好人的手段花样多,纵使对外人骄纵跋扈,却也是头一次对着秦绝珩发这样的脾气。

秦绝珩错愕地看着地上的校服,手里倒至一半忘了收的茶水也流满了桌面。

过了好半晌,她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校服,又擦干了桌面。

这个孩子太过于任性,秦绝珩甚至不知道究竟该怎样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脾气。

“绩理……”

秦绝珩再次推开赵绩理房门时,却还没能将话说完,就将先前所有或责备或劝解的思绪瞬间抛到了九天云霄之外。

眼前赵绩理坐在床沿边,一声不出地抬起了头。

气氛悄无声息,赵绩理的泪却流得很凶,眼睛也不眨地盯着秦绝珩看。

这样的眼神令秦绝珩感到了一阵窒息,又感到了一阵无边庞然的自责。

赵绩理有什么错什么不对,这一刻她已经全然忘却。她怀着不可言说的爱意,又带着无可回转的歉疚,终于选择了屈服。

秦绝珩将手中的校服放在一边,几步上前抱住了赵绩理。

“怎么了?绩理,不要哭啊。是姨姨不对,姨姨不该那么晚回来,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没有不想见到你,都是我的不对。”

秦绝珩一遍遍说着,终于让赵绩理的表情有所松动。

“姨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赵绩理眼泪也不抹,就将脸埋进了秦绝珩怀里,控诉般问道。

“怎么会?绩理,我……爱你啊。”

秦绝珩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赵绩理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消耗了秦绝珩怎样的勇气。她并不知道秦绝珩此刻说的“爱”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亲情、友情和爱情的界限,但这一刻无法割舍的依恋之情却让她感到不可忽视。

“你可不可以不要逃避我,”赵绩理的音调带着很明显的颤抖,“可不可以永远不要变。你能不能永远像从前一样对我?姨姨,你可不可以不要变?”

秦绝珩仍沉浸在自己说出的那句话中。从许久以前的初夏夜起,这算是她第一次面对着赵绩理剖白出如此的心意。

这让她感到了一阵赤。裸的无助,仿佛自己终于直视了心底深处的心意,并将这不可告人的心意放在了烈日之下。

不过好在赵绩理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秦绝珩并不会多作解释,她恍惚间便下意识顺着赵绩理的问声答道:“……我不会变的,绩理。我会永远、永远爱你。”

她许下了这样的承诺,可赵绩理却并不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在这第一次突如其来的争执过后,秦绝珩欺骗了赵绩理。

第8 章北辙

她欺骗了不该欺骗的人,做出了本不该做出的事。

秦绝珩接起电话时,刻意避开了酒宴的嘈杂。她走出宴会厅,绕过了嘈杂的包厢门口,站定在长廊尽头的高窗边。

窗外是江市晚春的夜雨,淅淅沥沥地舔舐着窗面。雨水在冰冷的玻璃上互相交错又融合,汇成长流,折射映照出窗外斑驳陆离的灯火,又随着流动渐渐黯淡,坠离视线之外。

“……”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秦绝珩却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头赵绩理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否因为心虚,又或是薄醉带来的错觉,她总觉得赵绩理的呼吸声带着颤抖。

“……怎么了,绩理?很晚了,还不睡吗?”

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秦绝珩终于还是先行开口打破了这段沉默。她转了个身,背对着窗外靠在了窗台上,眼前便呈现上纸醉金迷的欢场。

而此时的赵绩理也站在房间的窗边。

半晌,她拉开了厚厚的窗帘,看着窗外轻轻喊了一声:“姨姨。”

“家里没有人,我害怕。”赵绩理看着黑暗中的景致,面色有几分晦暗。

眼前是江市最为寸土寸金的住宅区,拉开窗帘放眼就是宽阔的江景。午夜里江中下着微不可见的春时细雨,穿过微风斜打在波面上,将对岸投来的城市光色一分分晕开揉碎。

“你回来陪我好不好?姨姨,我怕。”赵绩理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很明显的颤抖。

秦绝珩握紧了手中的手机,不知为何心头弥漫上一股落泪的冲动。

这么久以来,她也清楚了这不过是赵绩理撒娇的手段。这个孩子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是不惜于说出任何话来动摇秦绝珩的。

纵使她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总被赵绩理牵着鼻子走,但当真不知第几度面对时,她却依旧感到了不可控制的动摇。

“绩理,我……”

“秦总,躲开了我一个人看雨呢?”

通话两端正僵持时,秦绝珩身后传来了笃笃的高跟鞋声,女人的手揽上了秦绝珩的腰。

秦绝珩几乎是立刻,便伸出了手示意来人噤声。但不可避免,赵绩理还是听到了这突兀的声音。

“姨姨?”赵绩理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你和谁在一起?”

“供应商。”秦绝珩拍了拍自己腰上那只手,不出意料地并没能拍开,只好侧过脸去低声回答。

“秦总这就不够意思了,”搂着秦绝珩的女人却不依不饶,将下巴搁在了秦绝珩肩膀上,“现成的情人在面前不看,怎么又跑来角落里和哪个小情人打电话呢?”

秦绝珩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挣开了那人后退几步,却还没来得及和电话那头的赵绩理说上一句解释,就听见那头传来了忙音。

“……”

秦绝珩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皱紧了眉。

她不可否认,自己的确带了几分狼狈的逃避,去而复返地流连于声色场——这是无可辩解的事实。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让赵绩理亲耳听见这样的事实。

这样的事实对于一个未成年、又向来缺乏了安全感的孩子而言未免太过荒诞又残酷,更何况是不明就里又始终依赖自己的赵绩理。

秦绝珩想起赵绩理那一声不可置信的“你和谁在一起”,顿时心头仿佛被猛击了一般,伸手推开了仍在靠近的女人,转身便走了出去。

而那方黑暗中的赵绩理神情却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便挂断了通话,四周便又在一瞬间恢复到了寂静。

细雨的淅沥声隔着一扇窗微微响着,赵绩理无措地盯住了手机。

她知道秦绝珩的生活里不可能只有自己,也知道秦绝珩这些日子总是流连于她从未见过的奢靡欢场,但“情人”两个字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她的耳根,让她感到了一阵不可忽视的排斥。

赵绩理从小就憎恶着“情人”“玩物”一类的字眼,她此刻简直恨不得站在电话那头不知名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那人——我是她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爱我,她只能爱我。

渐渐地,这份较真被清晰而锐利的愤怒取代。赵绩理看着手机上闪动的来电提示,咬住了嘴唇,被欺骗的刺痛忽然袭上心头。

秦绝珩知道赵绩理的脾气大,也知道她任性,却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开车横穿整个市区回到房门前时,会被赵绩理反锁在大门外。

秦绝珩起先以为只是指纹锁出了错,但当她翻翻找找拿出钥匙后,看着卡在门内的钥匙,不由得惊异地再三确认般地拉了拉门把手,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被赵绩理关在了外面。

电话打不通,门又上了内锁,如果不叫物业,今夜秦绝珩恐怕当真进不去这扇门。

赵绩理的任性让秦绝珩感到了陌生,也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些久违的怒意。

她放弃了打电话,改为直截了当地发了条短信。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出来开门。三分钟后不开门,我也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秦绝珩非常了解赵绩理,她知道这句话出口,无论赵绩理是怀着什么样的愤怒也不可能继续毫无动作。

不出所料,几乎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秦绝珩就看见门开了一条缝。

原来这个孩子是一直就站在门口的吗?秦绝珩又气又有些想笑,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条门缝忽然变大,接着一声闷响,秦绝珩眼睁睁看着赵绩理猛地推开门,将自己撞开。

“嘶——”秦绝珩捂着裸露在裙摆下的小腿,倒抽了一口气。

房子里没有开灯,但在这一丝光亮也没有的空间里,秦绝珩却清晰地看见了赵绩理的眼睛里闪着升腾纠缠的光色。

“你骗我。”赵绩理的声音带了十足的哭腔,她紧紧握着门把手,盯着秦绝珩。

“嗯?”秦绝珩不知道这件事居然会给赵绩理带来这么大的冲击,但她知道自己到底理亏,便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开口辩解:“绩理,我没有骗你,那真的只是个供应商。那种场合开的玩笑,没有人当真的。”

赵绩理更用力的咬住了嘴唇,仿佛是过于愤怒一般,握着门的手都在隐约发抖。

这又是怎么了?秦绝珩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赵绩理从来都是温驯又乖巧的,眼前这一幕便堪称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场面。

她习惯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为赵绩理所信任宽容,也就更加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会让这个孩子这么生气。

“你骗了我。”赵绩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重复了一遍,紧接着便松开了咬着的牙关。

“你答应过——你说你不会逃避我、永远也不会变。你答应我们会永远像从前一样,你说你永远、永远爱我。”赵绩理不明白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让这一切变成如今局面。

是自己不够乖巧吗?还是自己让她失望了?

她天真地用尽了所有力气去讨好秦绝珩,直到最后一点稚嫩的耐心也被磨灭,与生俱来的任性便终于也无处可藏。

“所以你说的,到底是怎样爱着我呢?姨姨?”赵绩理的早熟超出了秦绝珩的想象,纵使此刻的她分不清爱的界限,却仍旧不妨碍她将话里的锋刃淬上毒。

“你究竟是把我当做不能辜负的孩子看待,还是当我是个喜欢时就纵容、厌倦时就放手的玩物?”

秦绝珩向来知道赵绩理和同龄的孩子不同,她心思通透又千回百转,说出来想要的东西很少,心里想要的东西却很多。而她到底想要什么,连秦绝珩也摸不清全部,但眼下她说出的话却完全敲中了秦绝珩始终逃避着的死角。

“绩理,你当然是我最不能辜负的孩子。”两人僵持了片刻,秦绝珩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没有在逃避你,我只是最近太忙了。我没有对你放手,也永远不会对你放手。”

这又是一句谎话了,赵绩理能够清晰地察觉到秦绝珩语调里的敷衍。

她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出真话?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哪里?

赵绩理对她的答案非常、非常不满意,但眼看着秦绝珩疲惫地向她弯下了腰,熟悉的、带着清幽玫瑰味的身子向自己靠近,赵绩理心头还是浮现出了自幼时起便不可抗拒的眷恋,她垂下了眼睫,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伸手,抱住了秦绝珩。

预想之中的继续逼问没有发生,秦绝珩有些意外地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赵绩理,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秦绝珩何尝不知道赵绩理说的“从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那必然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纵容着赵绩理和自己形影不离,不可能再顺着她对她百依百顺。

赵绩理一天天长大,自己纵使再对她怀有私心,也该放开手让她习惯拥有她自己的生活。

秦绝珩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客厅的灯打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赵绩理眯了眯眼,她迅速地滑出了秦绝珩的怀抱,面色有几分苍白。

时间已经是凌晨,明天也不是周末。两个人都还有工作、还要学习,尽管气氛已经十分诡异又僵硬,秦绝珩却还是选择了跳过。

她将手中的包放在了一边,蹙了蹙眉:“绩理,很晚了,睡吧。明早我送你去学校。”

赵绩理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她心不在焉地扫了秦绝珩一眼,连笑容也欠奉就转身上了楼。

问题早就有了,根源也已经深而难寻,罅隙还在一天天扩张,但秦绝珩始终认为这只是一个过程。

赵绩理会长大,自己也总有一天该爱上一个更合适的人,只要时间过去,将这莫名又牢固的异样情感冲淡、冲回原来该有的样子,一切才算是结束。

为了迎来这一切的结束,赵绩理或许会不适,但她的任性、她的放纵和对自己的过度依赖,却也必须要改变。

第9 章剥夺

但秦绝珩显然低估了赵绩理的本事。

第二天正午十二点,秦绝珩接到了来自学校的电话。

“斗殴?!”秦绝珩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词,她错愕又吃惊的情绪表露在了声音里,引得办公室里整理着文件的助理都向她侧目。

老师显然也很吃惊,仿佛是生怕秦绝珩不相信,还从头到尾详细地描述了一番前因后果。

秦绝珩知道赵绩理的性子确实有飞扬跋扈的一面,却全然没能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样出格又颠覆过往形象的事。

她挂断电话后就闭上了眼,手中捏着的铅笔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声,木屑从裂痕中迸出,扎入了掌心。

好半晌的沉默,连助理都合上门走了出去。秦绝珩缓缓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摔门而出。

一路加速到了学校后,秦绝珩推开保健室的门,就看到那个叫章和璧的少女正蹲在地上给赵绩理的小腿冰敷。

“姨姨。”赵绩理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按住了章和璧的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单腿几步跳到了秦绝珩面前,笑着说道:“你来啦。”

秦绝珩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但看着赵绩理校服裙下淤青了一片的小腿和右手指骨关节上贴着的创可贴,她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片怒火。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秦绝珩顾不上此刻还有章和璧在场,伸手便将保健室的门猛地关上,极力忍住了怒火,压低声音:“绩理,我是让你学防身,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弄伤,更不是让你去把人家同学打进医院!”

秦绝珩的语气带着十足怒火,仿佛赵绩理这一次的出格行为牵扯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积攒下的所有矛盾。

看着秦绝珩质问的神情,赵绩理收起了笑意。她后退几步坐回到了高椅上,两条纤细的小腿交错摇晃着,脚尖刚刚好点到地面,眼神无辜地盯着秦绝珩看,一言不发。

秦绝珩看着她这幅不为所动的天真表情,心里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怒火。

“我现在可以听你的解释。”赵绩理的任性和狡猾让她感到了一阵疲惫:“告诉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就是没有什么意义啊。”赵绩理沉默了片刻,错开了和秦绝珩相对的视线,噗嗤笑了一声:“我讨厌她,所以我们打了一架。她很低级,所以进了医院。”

“就是这样。还是说,姨姨想听什么别的解释呢?”赵绩理脚后跟轻轻踢着椅腿,间或发出细微又不可忽视的响声。

秦绝珩眯了眯眼刚想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注意到了身侧传来的熟悉又胶着的视线。

她扫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的章和璧,没好气地说了一声:“你,出去。”

章和璧愣了愣,她被秦绝珩突如其来的怒火波及,一时手里的冰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为什么要出去?”章和璧还没动,赵绩理就站起身开了口:“是她帮了我,是她第一时间给我冰敷,是她一直安慰我。更不用说是她在你不回来的夜里陪我打电话,她在你不在的早晨和我一起上学。姨姨,她比你更明白我在做什么,为什么是她出去,而不是你出去?”

一连串的抢白将秦绝珩噎得一滞,她眯起眼看了看章和璧,却见到章和璧居然带了些笑意,还在看着自己。

一阵被莫名其妙介入的反感让秦绝珩发出了一声冷笑:“我出去?行。”

“不用了秦阿姨,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出去就好。”从秦绝珩进到这个房间开始,章和璧的视线就始终黏在秦绝珩身上,但此刻她还是不得不离开。

她先于秦绝珩一步拿起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又将手上的冰敷袋交到了赵绩理手里。推开门经过秦绝珩身边时,肩头有意无意蹭了蹭她的背。

秦绝珩眯起眼看了看那扇被章和璧关上的门,心间烦躁的情绪翻涌不下。

片刻沉默后,她还是接过了赵绩理手上的冰袋,握着赵绩理的小腿一言不发地按了上去。

眼下是接近一点的晚春午后,负责训话的老师迟迟未至。带了些温热气息的风滑入了明亮的室内,熏人困倦。

纵使秦绝珩的表情带着些沉肃,但手上温和的动作还是让赵绩理终于感到了一丝熟悉的、被纵容的快意。

赵绩理理所当然地将这种被包容的感觉视作了“爱”。而这种自己依旧被爱着的感觉甫一出现,就将赵绩理这些日子里随着矛盾而积攒下的难过全数掩盖了下去。

“姨姨。”赵绩理顺着这个姿势缓缓伸手抱住了秦绝珩的肩膀。她笑着把两条腿都搭上了秦绝珩的膝头,这个姿势让秦绝珩很清晰地感受到了赵绩理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

“你猜我为什么要打架?”坏心眼的孩子捏了捏秦绝珩的肩膀,给出了一个秦绝珩难以猜透的谜题。

“我不知道。”秦绝珩语调有些冷淡,垂着眼睫。

“因为……”赵绩理还没说完,就现在她耳边笑了好一会儿。那笑声轻轻悠悠,在空无一人的保健室里,一时比风还要幽微。

“因为我想见你啊,姨姨。”。

斗殴的结果是停课三天。

从办公室出来后,赵绩理一路看起来心情绝佳。她使出了一贯拿手的小把戏,轻巧地同秦绝珩说着话。

然而一路下来,秦绝珩却丝毫不像从前那样能够轻易被赵绩理哄住,反而始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赵绩理像是习惯了,丝毫也不显不气馁,反而无事发生一般依旧和她说着些不相关的小事。

她猜不透赵绩理在想什么。

她牵着一蹦一跳看起来毫无不适的赵绩理进了公司电梯,这种隐约失控的感觉令秦绝珩感到了一阵恍惚。

秦绝珩承认,是那句“我想见你”松动了她的态度,让她感到了一阵熟悉的、被依恋的满足。但与此同时,赵绩理喜怒无常、多变不定的脾气又让她感到了陌生。

一切都太过折磨人,这种种既矛盾又纠缠的思绪都让她感到疲惫非常。

她抬眸看了一眼坐在桌对面喝着果汁写作业的赵绩理,又将目光挪回了电脑上。

赵绩理很清晰地捕捉住了这个眼神,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秦绝珩这一个小时里已经心不在焉地看了自己不下十次,赵绩理都看得很清楚。

她的作业早就写完了,也知道秦绝珩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念想间便索性把书本往前一推,半个身子趴上了桌面,凑向秦绝珩。

“姨姨,我们走吧。”赵绩理伸出手勾了勾秦绝珩的尾指,将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开。

“别闹,还有一个小时,你再坐一会儿。”秦绝珩将电脑又拖了回来,随意地笑了笑,伸手将赵绩理按回了椅子上。

“可是我早就写完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你也不和我说话,很无聊。”赵绩理看透了秦绝珩,知道她又是在躲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气恼地反问:“姨姨明明没有什么事可以做,既然很闲,为什么不能早点走?”

“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如果你在学校,也是上课时间。你长大了,总该懂点规矩,总该知道没有什么是会永远纵容你的。”秦绝珩被赵绩理的语调逼得有些烦乱,语气也染上了些不耐:“绩理,你能不能稍微不要这么任性一点?姨姨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但姨姨已经尽力了。”

独自养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秦绝珩曾经以为赵绩理聪明又乖巧,能为彼此省去多少事,但如今看来,赵绩理的聪明和狡黠已经开始让她束手无策。

“姨姨很苦恼吗?”赵绩理的声音轻轻的,手上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纤细的手指泛着微粉的光泽。

“……”秦绝珩不愿意同她多说这些问题,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将视线又落回到电脑空白的桌面上。

“姨姨既然没有事,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话呢?”赵绩理疑惑地盯着秦绝珩,问道:“姨姨最近,为什么都不肯看我了呢?”

秦绝珩闭上了眼,吸了口气:“我没有不看你,我只是……”

“既然你没有,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究竟在苦恼什么呢?”赵绩理咬住了嘴唇,语气开始变调:“姨姨从前,明明最喜欢和我说话的。”

“但我今天和你说了一路,把我想得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你,你却到现在都没有和我多说一句话。”赵绩理握着果汁的指节收紧,白色的创可贴也绷得渗出了些血色。

秦绝珩依旧没有看她,抬手撑住了前额:“绩理,你难道意识不到你错了吗?我是去学校接你回来停课的,不是去学校接你回来度假的。你难道还想让我能有好心情听你说笑话吗?”

秦绝珩的语气十分不善,是赵绩理完全陌生的语调:“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因为想见我,还是因为其他随便什么原因而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但是赵绩理,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能——”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硬生生打断。

眼前赵绩理愤怒地抿着唇,不再听秦绝珩说话,而是抬手将手中的果汁全部浇在了她的桌上、键盘上,甚至身上。

这一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彼此的眼底都染上了十足的怒意,沉默地看着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要干吗啊!摔!

第10章升温

芒果汁甜腻的气息蔓延在空气中,水渍渐渐在桌面扩大,电脑屏幕顽强地闪烁了片刻后,归于漆黑。

秦绝珩已经忘了上一次被人泼酒水是什么情况,但那时候她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应对,现在却不可能了。

“……”秦绝珩闭上眼,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再睁开眼时,赵绩理还站在她面前,咬着嘴唇看着自己。

“……”秦绝珩看着赵绩理意味不明的纠缠眼神,忽然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头疼。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x ,ue,忍住无处可发的怒气,艰涩地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赵绩理,你告诉我,你——”

秦绝珩说不下去了。她和赵绩理对视了片刻,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打了个内线,又在助理赶来收拾残局前站起了身。

她没有再和赵绩理多说一句话,但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让赵绩理跟了上来。

这个孩子究竟想怎么样呢?秦绝珩感到痛苦。她为什么就不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稍微蠢笨一点、稍微粗糙一点呢?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赵绩理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想要回到过去,回到那种能够被秦绝珩无限接纳的亲密,回到那个能感到熟悉心安的过去。

幼年时候无数个黑暗又嘈杂的昼夜已经刻入了赵绩理的记忆深处,她恐惧着孤独,一旦抓住了那黑暗里的光束,便除非那光也融于黑暗,就绝不会放手。

想着,她伸手抓住了秦绝珩的手,小跑了几步跟上了疾步向前走着的人。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坐进了车里。

秦绝珩感到头疼得不行。赵绩理马上就要15岁了,眼看着春天过去就要初中毕业,正是该学习的时候,却在学校里闹出这种事停课三天。

15岁,秦绝珩想着,透过后视镜扫了后座的赵绩理一眼。

她这些年被养得很好,孩提时潜藏的风情都渐渐显露。尤其是同秦绝珩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后,便往往一举一动都像极了秦绝珩——无论是动是静都总自带一段风流气息。

秦绝珩毫不怀疑,这个孩子若是到了二十岁的年纪,便能成为轻易让所有人都过目不忘的尤物。

但眼下,她到底也还只是个孩子。

秦绝珩渐渐走了神,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赵绩理也警觉地看着秦绝珩戴上蓝牙耳机。

赵绩理眉梢微挑,听着秦绝珩连答了几个“好”“嗯”“行”,不到半分钟便挂了电话。

秦绝珩摘下耳机后,车也渐渐驶入了住宅区内。她依旧一句话也不和赵绩理多说,仿佛是打定了注意要等赵绩理先开口道歉。

赵绩理自然也知道自己是该道歉的。她若有所思地跟在秦绝珩身后,二人沉默着各自回了房间。

眼下还没到夜里,傍晚的天色却以r_ou_ 眼可见的速度正在一分分变暗。

赵绩理伸手早早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又将桌前的窗打开,让带着一丝暖意的风泄入了室内。

她到底想要怎样呢?赵绩理反复思考着秦绝珩问出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唯一可知的,就是她需要秦绝珩。赵绩理脾气不好,这是她自己也能够意识到的问题。

从幼年起,她就常常是整个福利院里脾气最不好的一个。不妥协也不合作,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很会给人脸色看,这让她即便生得像是整个天国里最出色的天使,也少有人敢真正将她纳入家庭。

而之后随着渐渐长大,赵绩理也开始意识到这样的脾气虽然保护了自己,却也让自己几乎从未感受过来自旁人的爱。

爱是什么呢?年幼的赵绩理曾一遍遍看着那些大街上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乖孩子,看着他们脸上乖巧又单纯的笑容,也常常会感到恍惚。

再或是她溜出福利院的那些夜晚,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巷内,也常常能看到三两游玩归家、怀中抱着熟睡孩子的年轻家长。他们的脸上有着亲密的爱意,有着再简单不过、却令赵绩理感到陌生的眷恋之情。

赵绩理曾一度发自内心地向往着那种亲密的关系,羡慕那些始终被包容着、被无条件爱着的孩子。

她所需要爱便是如此单纯又固执——想要一个归属,期盼一个港湾。直到有朝一日这个简单却又难以满足的梦想终于被实现时,赵绩理却错误地遇见了毫无经验的秦绝珩。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样怪异又混杂的爱,既有着赵绩理所渴求的亲密与信任感,又有着不知不觉间占据了秦绝珩心神的、成人间的爱意。

但眼下,年少的赵绩理却对这份古怪的爱一无所知她沉默地看着眼前那盏灯,原本微弱的灯光随着渐渐沉落的天色终于显得一分分刺眼了起来。

房间里异常安静,赵绩理清了清嗓子,终于站了起来。

小腿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赵绩理眯了眯眼,还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同秦绝珩解释,眼下莫名其妙的罅隙已经让赵绩理不可忽视,她不能容许自己亲手将这道罅隙再扩张开。

这样想着,她便咬着嘴唇走了出去。

秦绝珩的房门并没有关上,赵绩理站在门口喊了声:“姨姨。”

“嗯。”秦绝珩正在化妆,她从镜子里看了赵绩理一眼,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赵绩理走到了秦绝珩面前,矮身蹲了下来,将下颌搁在了秦绝珩膝头:“姨姨,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任性,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语调十分十分柔软,小狐狸一般大而狭长的眼睛里满含无辜,趴在秦绝珩膝头,就像一只讨巧的猫儿一般,无端便令秦绝珩心下一滞。

秦绝珩不愿将关系闹得太僵,也知道总是该沟通,便放下了手中的小刷子,伸手摸了摸赵绩理的脸颊:“绩理,姨姨不生气。但姨姨想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打人家?”

赵绩理见她和自己说话了,登时便唇角上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极为灿烂的笑意。

面对着秦绝珩的问题,她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带着几分仍未散去的笑意说道:“因为她说,我是你养的情人。她说你不爱我,你在外面还有十个、二十个和我一样的情人。”

秦绝珩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登时便梗住。

“是吗?姨姨,你在外面,真的有十个、二十个情人吗?”赵绩理不知道是当真了还是没当真,秦绝珩看着她的笑靥,感到有些为难。

“不要听那些没用的孩子瞎说。”她伸手摸了摸赵绩理纤长的睫毛,声音轻飘飘的,也不知飘进了谁的心里:“你是姨姨的孩子,谁也比不上你。”

赵绩理听到了这句她最想听到的话,心下所有的阴霾一时全部都消失不见,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个个问题也都随着好心情而暂时消失不见。

她还是笑,只是姿态已经全然放软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雏鸟一般的无瑕,脸颊在秦绝珩膝头蹭了蹭,半晌后小声道:“……最喜欢姨姨了。”

秦绝珩笑着摸了摸赵绩理的鬓发,眼神却掺杂了些忧虑。

二人各怀心思,维持着这个看起来万分温馨又亲密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不过姨姨,你为什么又补妆?”须臾的沉默过后,赵绩理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抬起头看向秦绝珩精致的妆容:“姨姨,你晚上又要出去?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她警觉地想起了秦绝珩在车上接到的那个电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在她想要尽全力弥补自己任性的这个时刻,秦绝珩居然是真的仍旧要避开自己、仍旧要离开。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姨姨说,姨姨不要走好不好?”赵绩理急切地揪住了秦绝珩的衣摆,眼神带着自幼时便惯于表露的乞求。

甫一对视,赵绩理便敏感地捕捉到了秦绝珩眼中的忧虑。

秦绝珩显然也意识到了赵绩理情绪的波动,但她又太过于担忧,以至于觉得自己不该总是满足赵绩理每一个任性的请求。

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答案折中:“我就去一会儿,晚上一定回来,好不好?”

赵绩理摇了摇头,更紧地贴住了秦绝珩:“姨姨,我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去散过步了,你不要出去,陪我去江边好不好?”

熟悉的倔强令秦绝珩感到了一阵疲乏,她抱了抱赵绩理,却仍旧拒绝道:“绩理,你不该总是任性,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也该学会离开我。”

这句话说得太不合时宜又正中红心,赵绩理的面色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冻住。而秦绝珩却仿佛并未察觉,放开了赵绩理便走向了另一边挑起了衣服。

她不知道赵绩理是什么时候离开自己房间的,也不知道赵绩理是去了哪里。

秦绝珩自认在成年人的交际场里,自己可以做到完完全全的游刃有余,她能够把握住她想要把握的、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但面对赵绩理这样一个需要被管束、而不是被顺应的孩子,秦绝珩却一日比一日要感到束手无策。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了八点前的夜里。秦绝珩始终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又满怀忧虑地换好了衣服,便要往车库去。

临出门前,她看了眼赵绩理紧闭的房间门,心下也觉得赵绩理多半是对自己感到了气恼。

她总该要学会适应。秦绝珩想着,便也并不打算去哄她。

但当她若有所思地走到了车边时,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拿钥匙。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拿时,身边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车门解锁声。秦绝珩显然吓了一跳,微微吃惊地后退了一步。

“在找车钥匙吗?”赵绩理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不知道姨姨刚才一路都在想些什么,居然连车钥匙也不带,真是粗心呢。”

秦绝珩回过头,看着将车钥匙挂在无名指上按下了解锁键的赵绩理,一种荒唐又莫名其妙的情绪渐渐弥漫上心头,面色也变得冷了起来。

赵绩理视若无睹地将钥匙在指尖上转了转,绕过秦绝珩拉开了副驾车门,熟练地钻了进去。

她系好安全带,又缓缓地摇下车窗,仿佛无事一般地同秦绝珩对视着:“姨姨不走吗?”

“还是说,姨姨不想见到我、不想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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