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锦衣群芳录 (13)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db:作者] 2026-10-31 05:30 长篇小说 2050 ℃

【锦衣群芳录】(13)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2026/10/30 发布于:pixiv

【第十三回 兔去巢空焚积粟 函开室暗隐祸机】

诗曰:

空山焚烬起狼烟,暗室私函祸根连。

三窟狡兔抽身去,一封密字种前缘。

书接上文。且说杜衡在方家村,替方家了结了那一场逼债夺产的祸事,又收了方庆远为徒,许了方秀蓉日后到宅中做些女红,诸事停当,便辞别了方氏族众并左右乡邻,自领宋毅一行人,取道回滑县城来。

一路无话。到得衙署,已是未牌时分。宋毅引了那三个新补的校尉来见。

为首一个二十三岁年纪,姓高名磊,身材魁伟,肩宽背厚,方脸微黑,眉骨高耸,两眼有神,虎口结着厚厚一层老茧,显是常年拉弓的手。此人原是卫所里的军余,膂力过人,最善弓弩,五十步外可射透两层革甲。

第二个年方二十岁,姓陈名斌,生得六尺身材,精瘦,面皮白净,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头发高高束起,巾帻利落,穿一领青布衫,腰间插着两柄短刀,手指细长,脚步极轻。原是县里的快手,最善钻营打听消息,也会使双刀,蹿高蹦矮,腿脚灵便。

第三个亦是年方二十,姓耿名达,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臂粗,阔口高颧,浓眉大眼,目光沉稳,不似那两个般灵动,却自有一股持重之气。穿一领白布短打,腰间悬一口厚背雁翎刀。原是卫所军户出身,刀枪弓箭皆能上手,诸般本事都来得,性子沉稳,临阵不慌。

三人上前,齐齐叉手行礼,口称:“属下们参见大人!”

杜衡道:“宋毅夸你们三个本事了得,我今日一见,果然不差。此番有桩要紧差事,正要用人。你们三个明日且随我一道办差,差事办好了,我自有抬举。若是办砸了,休怪我军法无情。”

三人齐声应诺。杜衡又吩咐了几句,便命他们下去收拾行装,听候调遣。沉吟片刻,又命宋毅将仇默唤来,只说有话吩咐。

不多时,宋毅引着仇默来见杜衡。仇默见这光景,晓得是有要事,便回身掩了门。杜衡道:“白马山这桩差事,小毅已知晓,你还不知。今日你们都在,我把这事细说一遍。”遂将石太监密令清剿白马山、暗查陆记粮行,并在宅上安了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毅听罢,皱眉道:“这石太监到底是甚么来路?竟能直接给咱们下密令?”

杜衡不答,只伸出手指,在桌上慢慢写了个“东”字。

仇默看了,面色一变,低声道:“东厂?”

杜衡微微点头,也不言语。宋毅在旁也吃了一惊,低声道:“怪道那日哥儿迎嫂子过门,平白来了个分守太监!”

杜衡道:“此事只你我三人知晓,万不可走漏了风声。明日东厂来人,对外只说是卫辉千户所派来的公人,休要多嘴。”

仇默、宋毅齐声应道:“大人放心,我等省得。”

杜衡沉吟片刻,又问宋毅道:“明日白马山这事,你怎么看?如今田庆已死,若你是山上的贼人,会怎么做?”

宋毅思忖片刻,道:“田庆是他们的头领,头领一死,树倒猢狲散。当日虽有数十人逃回山上,可没了领头,不逃难道等着官军来剿?依我看,山上多半是空的。”

杜衡又看向仇默,道:“小白,你怎么看?”

仇默沉吟片刻,道:“田庆死了,山上的人多半要散,这是明摆着的。只是玉箫有人接应,说明他们上头还有人。这人若是去白马山收拾残局,山上便不空。若是弃了,那便空了。”

杜衡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道:“接应便接应,为何要大张旗鼓花贰仟两银子赎身?那银子上还带着莲花印记,这不是明摆着留下线索?”

宋毅道:“掩人耳目?做出个被人赎身的假象,只叫人以为她是个寻常妓女,他们好顺理成章接走?”

杜衡手指一敲桌面,道:“依我看,既是掩人耳目,却也是故意为之。那莲花印,就是要叫咱们顺着银子查到白马山去。”

宋毅一愣,道:“故意引咱们去白马山?”

杜衡冷笑一声,道:“田庆已死,白马山群龙无首,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已是鸡肋。不如抛出来,把咱们的目光引过去,叫咱们以为捣了个贼窝,实则真正要紧的人,早已从别处走了。”

宋毅挠了挠头,道:“这么说来,咱们明日上山,多半是扑个空?”

杜衡摇了摇头,道:“扑空也未必。他们走得急,未必能把东西都带走。”

仇默微微眯眼,沉吟片刻,道:“哥儿是说,玉箫赎身、莲花印银子、白马山,这一连串的事,都是他们布好的?”

杜衡摇头道:“也不能说是布好的局。咱们知道的太少,许多事只能猜。可细细想来,白马山、陆记粮行、玉箫、石太监……这几桩事凑在一处,里头透着古怪。”他沉吟片刻,“明日上山,指不定,会走个空。”

宋毅一愣,道:“走空?那咱们这一趟……”

杜衡摆手道:“走空也得去。石公公的差使,不能不办。再说了,便是空巢,也未必没有东西留下。”

仇默点头道:“哥儿所言极是。”

杜衡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道:“财物按老规矩,东厂若不沾,咱们和滑县、卫辉分。只是有一桩,须得仔细。”压低声音,道:“山上若是搜出和陆记粮行有关的东西,悄悄递个眼色与我,莫要让东厂的人瞧见。”

二人微微一怔,随即会意,齐声道:“属下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忽听值房外有人敲门,便有校尉在外禀道:“大人,堂下有三个汉子,说是卫辉来的,要见大人。”

仇默眉头一皱,低声道:“来得好快。”

杜衡对外道:“你且去回他,说我即刻便来。”说罢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只见堂下立着三人,为首一个三十上下年纪,身材瘦长,面白微须,穿一身青绸直裰。那人见杜衡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在下冯季安,奉我家主人之命,带了十五名弟兄,特来听杜百户差遣。”

杜衡忙还礼道:“有劳冯兄远道而来,杜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冯季安见杜衡身侧立着两人,一个模样斯文、目光沉稳,一个面色白净、腰杆笔直,便拱手道:“二位有礼了。”

宋毅、仇默二人忙叉手回礼。

杜衡笑道:“此番行事,还仗冯兄相助。”

冯季安还了礼,趁左右无人留意,压低声音道:“主人吩咐过,那地方但凡有书信、账册,不论是谁的,尽数带回来。其余的,百宰自行处置便是,我等不沾手。”

杜衡心下会意,点头道:“冯兄既奉了钧命,此事好说。”两边当下议定,次日辰巳时分,在白马山脚下会齐。

冯季安领着两名随从,自去城中寻客栈歇宿,城外余下人马也分头安顿。杜衡送走众人,便唤过宋毅,吩咐道:“你回宅里带个话,说我今夜在衙署料理公事,不回去了,叫素娥她们放心。”又道,“宅上新来的那个,你也趁便照个面,认一认。”

宋毅叉手应了,领命而去。

次日寅时三刻,杜衡点了仇默、宋毅、李长顺、张贯,并高磊、陈斌、耿达七人,出城后,一路马不停蹄,往白马山进发,急行两个多时辰,辰巳时分方到山下,只见冯季安早已带着本队人马,在山下候着了。

当下杜衡将人马分作三路:自领宋、高、陈、耿四人,从正面山道摸上去,仇默带着李、张,并六名番子,绕山后小路,堵截退路,冯季安自领余下九名番子,把住山口,不许走脱一人。

分派已定,正面五人各掩了兵刃,顺着山道悄然而上。那白马山不甚高,山势却险,一路怪石嶙峋,荆棘丛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到得山腰一处平地,远远望见几间茅屋,院墙半塌,里头寂无声息。

杜衡抬手止住众人,打个手势,高、陈二人左右散开,一个弓弩上弦,一个双刀出鞘,封住门窗。耿达拔出腰刀,护在杜衡身侧。宋毅猫着腰,一步步逼近柴扉。

到得门前,宋毅抬脚踹开,众人一拥而入。却见院内空空荡荡,地上散着些破碗烂席,墙角堆着几捆柴草,哪有半个人影。

杜衡眉头一皱,沉声道:“搜!”

众人分头搜了一遍,却在最里间茅屋,搜出三个老弱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瘸腿老头,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婆子,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三人见了官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口里只叫“饶命”。

杜衡见这光景,心下已猜着几分,却不动声色,沉声问道:“山上的人都哪里去了?”

那瘸腿老头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回……回老爷话,都……都走了。”

杜衡又问道:“几时走的?往哪里去了?”

老头道:“前……前几日走的。小的们眼瞎耳聋,也不知往哪里去。”

杜衡冷哼一声,再问道:“前几日?到底是哪一日?你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皮!”

老头吓得浑身一抖,忙道:“是……是田头领带队下山后的第三日。那日山上来了一男一女,女的戴着帷帽,瞧不清面目,旁人都唤她‘神使’。那男的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颔下留着几缕微须,穿一身绸缎,圆滚滚的,活脱脱一个富家员外,哪里看得出是教里的人。”

杜衡沉吟片刻,又问道:“那神使到了山上,都做了些甚么?”

老头道:“那神使到了山上,便召集众人,说田头领遭了官府的毒手,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愿意跟她走的,收拾东西随她下山,不愿意走的……”他喉头动了动,不敢往下说。

杜衡厉声道:“不愿意走的,便怎样?”

老头咬了咬牙,道:“都……都被那男的杀了。小的们三个,一个瘸、一个瞎、一个还小,他们瞧着不中用,留下看守物资,说过些日子回来,再把东西尽数运走。”

杜衡听罢,面色一沉,又问道:“那神使姓甚名谁,你可曾听见?”

老头连连摇头,道:“小的们只听得旁人唤她‘神使’,那男的唤作‘使者’,都不曾通名报姓,小的们实实不知。”

杜衡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别的,便命高、陈二人将三个老弱看押,这才回头吩咐耿达道:“你去山口知会冯爷,说山上贼人早已散了,只拿住三个老弱,叫他留几个人把山口,自己带人上来搜。”说罢又使了个眼色与宋毅,宋毅会意,自去调度。

那耿达飞奔去了。不多时,冯季安带着几名番子上山,见了杜衡便问:“百宰,情形如何?”

杜衡道:“贼人早散了,只拿住三个老弱。听他们说,三日前教里来了个‘神使’,愿走的带走,不愿走的杀了。冯兄看这光景便知。”

冯季安目光一凝,道:“神使?这品级可不低。主人所料不差,贼人果然有上层接应。”说罢一挥手,“搜!仔细搜,莫放过一处一洞!”

话音未落,茅屋后脚步声起,仇默已带着李长顺、张贯,并六名番子,从山后一路搜了上来,叉手禀道:“大人,山后小路、崖顶都搜遍了,并无一个贼人走脱,也没见余党。”

杜衡点头道:“好。既如此,一齐搜,休要放过一处。”

当下众人四散搜检。这白马山虽不大,也有三五间茅屋,另藏着一处山洞。杜衡自领了耿达,往山洞去。那洞口被藤蔓遮着,不细看竟瞧不出来。

拨开藤蔓进得洞来,见里头颇为宽敞,干草铺地,角落堆着几口箱笼,另有几口空箱,敞着盖搁在一旁。耿达点亮火把,杜衡开箱一看,不由一怔:头箱码着大银,细数叁仟两,第二箱绫罗绸缎叁拾来匹,第三箱玉佩、玉簪、玉杯之类二十余件,洞壁还靠着三十来件刀枪弓箭,虽不精良,却也齐整。

杜衡看罢,心下暗忖:一个分舵,竟积蓄了这许多。看那几口空箱,他们走时还带走了不少,难怪走得匆忙。

正看间,忽听洞壁深处隐隐有风声。杜衡心头一动,举着火把往壁上照去,只见西北角一块石壁,与别处略有不同,缝隙里隐隐透风。他伸手推了推,那石壁竟应手而开,露出一间小小石室。

杜衡侧身进去,只见里头摆着一个小木匣,打开看时,装着三五封书信并一本账册。就着火光一翻,面色微沉:信上两三处提到“陆记粮行”“蒋夫人”“南运粮米”,账册记着粮米出入的数目、日期、经手人。

杜衡心下暗忖:石公公正查陆记,这些书信账册,正是要紧的把柄。他转念又想,且先收着,待自家看明白了,再做计较。

他当下将书信账册贴身藏好,空匣留在原处,退出石室,推回石壁。探眼见耿达守在洞口,冯季安等人不在近处,便神色如常,缓步出洞,对耿达道:“里头只些金银绢帛,没要紧物件。你去请冯兄他们过来清点。”

耿达应了一声,去了。不多时,冯季安带着几名番子进洞清点。杜衡跟在一旁,只作漫不经心,凡见书信账册,都叫番子先呈与冯季安过目,自家绝不沾手。

冯季安点完财物,又命番子在各处仔细搜检。不多时,一名番子从最里间茅屋的炕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打开看时,里头是几封书信。

冯季安就着火光看了几封,面色渐渐凝重,拿起一封递与杜衡道:“百宰,你看看这个。”

杜衡接过一看,只见字迹工整,落款是“南昌王”三字,信上写得客气:“此前来函已悉。足下在卫辉为官,若有需用之处,尽管开口。孤这里颇有几房女眷,年已及笄,若足下乡里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不妨做个冰人,成就一段佳话。”

杜衡看罢,眸色一沉,将信交还,压低声音道:“宁王就藩南昌,这‘南昌王’,便是宁王。只是这‘足下在卫辉为官’……”

冯季安接过信,低声接道:“卫辉地面,能与王爷通信的,除了段长青,再没第二个。”

他把信收好,道:“此事干系重大,须火速报与主人,百宰莫忘我家主人嘱托。”

杜衡道:“冯兄放心,小弟省得。”

冯季安又道:“主人吩咐过,此番只要书信账册,金帛一概不沾,百宰要赏弟兄,尽管拿去。唯有粮米,若发现一概焚毁。”

杜衡道:“冯兄放心便是,此番远来辛苦,且拿三百两去,给弟兄们吃杯酒,权当小弟尽地主之谊。”

冯季安摆手道:“主人的规矩,不敢破。”

杜衡再三相让,他只是不肯。末了杜衡道:“三百两不收,一百两总使得?总不能叫弟兄们白跑这一趟。”

冯季安沉吟片刻,道:“如此,便领一百两,给弟兄们吃酒。多谢百宰。”

当下杜衡命人取了一百两交他。冯季安收了书信,又叮嘱几句,便带着番子先下山去了。三个老弱,另由杜衡着人看押,随后押下山,带回滑县。

待东厂人走后,杜衡命人将洞中财物搬出清点:除东厂拿去壹佰两,余现银贰仟玖佰两,绢帛叁拾来匹,玉器二十余件,兵器三十余件。山洞后另有一间大仓,堆满粮米数百石,袋上印着“陆记”二字。杜衡冷笑一声,自取了一个空袋收着,下令:“尽数烧了,一粒不留!”

众人领命,将粮袋搬出,堆在空地上放起火来。时值六月,天干物燥,火借风势,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数百石粮米须臾化作灰烬。

此时日头偏西。杜衡命众人将金银绢帛、玉器兵器打点装车,押着三个老弱下山,连夜回滑县。行至半路一处镇子,寻了客店歇宿一夜。

次日午后,方回到滑县。杜衡便命宋毅领着高、陈、耿三人,将大半财物先押回衙署,自点了伍佰两银子,带着仇、李、张几人,押着三个老弱,径投县衙而来。

到得门前,杜衡唤过当班差役,着他与仇、李、张三人交接人犯,又吩咐道:“此三人系白马山活口,涉白莲教案,且收入大牢,好生看管。”

差役见是锦衣卫,不敢怠慢,连声应了,唤过同伴,将三个老弱一一接了,画押登记,押往后狱。

安排已毕,杜衡整了衣冠,径往里来。沈嘉谟已得禀报,迎出二堂,笑道:“廷璋为全县剿匪,一路辛苦。怎不先回家歇歇,便到我这里来了?”

杜衡上前叉手见礼,道:“老父母言重了,食君之禄,理当如此。只是这桩案子要紧,不敢耽搁,先回了老父母,再回家不迟。”

沈嘉谟笑道:“快请厅内叙话。”说罢携了杜衡的手,同往花厅而来。

堂下小厮早已得报,见二人进了花厅,便奉上茶水,二人分宾主坐定。沈嘉谟方问道:“白马山之事,究竟如何了?”

杜衡道:“回老父母,此番白马山,贼人早已散了,只拿住三个老弱,余皆走脱。”

他顿了顿,又道:“自那田庆死后,山上群龙无首。到第三日上,他们教里一个‘神使’,带着个‘使者’上山,愿走的带走,不愿走的杀了,只留下这三个老弱看守物资。我等昨日赶到时,大股贼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沈嘉谟捻须道:“神使……品级不低,贼人这是弃了白马山。”

杜衡道:“正是。山洞里搜出现银、绢帛、玉器、兵器若干,另有数百石粮米,袋上印着别家商号,卑职不敢留,尽数烧了。”

沈嘉谟目光微动,道:“烧了?”

杜衡道:“教匪存下的粮,留着是祸根,不如烧干净,也免日后落人口实。”

沈嘉谟点头,叹道:“办得妥当。只是这数百石粮,白白付之一炬,到底可惜了。”

杜衡道:“老父母惜粮,是地方之福。只是此粮来路不正,又印着别家字号,留着早晚是祸,倒不如烧了干净。”

沈嘉谟眼底一闪,道:“噢?不知哪家粮商字号?”

杜衡道:“彼时急着烧粮,卑职不曾细看,火光里也瞧不真切,只隐约像是南边来的字号。”

沈嘉谟道:“百宰这双眼,杀人都不差分毫,几个字倒瞧不真切了?”

杜衡只叉手干笑了几声,却闭口不答。

沈嘉谟觑了他一眼,见他不肯说,便也不追问,捻须笑道:“既烧了,便也罢了。”

杜衡见他不再追问,便又道:“卫辉来的那起人,在山上搜出几封书信,干系要紧,已先带回去了。三个活口,卑职带了来,已在仪门移交,随案收审。”

沈嘉谟听得“卫辉来的”,心里明白,也不点破,道:“人犯且交县衙关押。”

杜衡又将伍佰两银子抬上,叉手道:“卑职那世袭职位,多蒙老父母行文段长官,又肯用印出结,方得这般顺当。这点谢仪,不成敬意,老父母务必赏脸收下。”

沈嘉谟瞥了一眼那银子,摆手道:“廷璋这是哪里话?恢复世职,乃朝廷的恩典、卫辉的规矩,本县不过照章用印,何功之有?这银子,断不可收。”

杜衡道:“话虽如此,若无老父母点头与那封行文,这勘合少说也要拖上一年半载。老父母若不收,卑职心里如何过得去?”

他顿了顿,又道:“这桩案子,终究发在滑县地界。且前番抓捕,县里出人出力。于情于理,也都该有这一份。”

沈嘉谟又推了两句,末了捻须,慢悠悠道:“你这人……也罢,既是你一片心意,本县再推,倒显得矫情。只是这银子,本县先替你收着,往后你若有急用,只管来取。”

杜衡心下透亮,叉手道:“老父母肯体恤,卑职感激不尽。”

沈嘉谟这才唤人,将银子收了,一转身,便笑吟吟换了别的话头,那“来取”二字,再不提起。

杜衡又道:“还有几件玉器,卑职留着也无用。老父母是风雅人,若有看得上眼的,留下赏玩。”说罢便唤过县衙小厮,去仪门从随行的人手里取了一个小匣来,捧上案去。

沈嘉谟打开一看,见那些玉佩、玉杯、玉簪温润莹然,不由捻须笑道:“有道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当下摩挲把玩,拣了两件最古润的,道,“这两件,倒合本县的眼,便不与你客气了。”

杜衡笑道:“宝剑赠烈士,美玉赠君子,正是该当。”

又叙了几句,议定这功次文书,沈、杜先在滑县画押,明日着锦衣卫径送卫辉,再由段长青领衔,转呈都司,不经驿递。杜衡遂起身告辞,回衙署去了。

正是:

空巢搜得老弱身,烈火焚粮断祸根。

暗把私函藏石室,宁书一纸伏前因。

话说杜衡辞了沈嘉谟,回到衙署,已是申末时分。他命宋、高、陈、耿四人,将山上带回的银箱抬至堂上,又命仇、李、张三人再次清点。

良久,清点已毕,众人站定。杜衡也不绕弯,指着箱中道:“此番白马山,除那起卫辉来帮忙的客兵拿去壹佰、县里伍佰、卫辉所里伍佰,余这壹仟玖佰两,便是我等这一回的好处,今日便分了。”

他略一顿,道:“我取壹仟两,仇默、宋毅各贰佰两,李长顺、张贯各壹佰两,高磊、陈斌、耿达新来,各伍拾。余下的壹佰伍拾两入公账。”

杜衡又道:“绢帛叁拾匹,仇默、宋毅各五匹,李长顺、张贯各四匹,他三个各三匹,余三匹存公。玉器二十余件,沈大人已拣两件,你七人各取一件,余下我收了。”

众人叉手谢赏,各自上前拣选玉器绢帛。那张贯捧着几件玉器,这件放下、那件拿起,翻来覆去,半日拿不定主意。

杜衡一眼瞧见,招手笑道:“张贯,你平日最爽快,今日怎的挑花了眼?莫不是心里有了相好的,要拣件像样的送人?”

张贯黑脸一红,攥着玉器,憋了半日,惹得众人都笑,才瓮声道:“回大人,是……是城外一户小户人家的姑娘,小的与她,有那么点意思。”

杜衡哈哈一笑,从余下玉器里拣了一支玉簪、一只玉镯,塞到他手里,道:“这两件,算我赏你那心上人的,拿去。男子汉,该出手时莫扭捏。”

张贯满脸欢喜,叉手道:“谢大人成全。”

李长顺捧着银帛,反倒面有愧色,道:“我等后山一路,未立寸功,怎好受这重赏。”张贯在旁连连点头道:“嗯,正是这话。”

杜衡道:“堵住后山、不叫走脱一人,便是功,休要推辞。”

三个新人捧着伍拾两银子,心中感激。高磊抱拳,瓮声道:“大人,我高磊是个直人,不会说好听的。往后大人指哪,我打哪,这百十斤便交给大人了。”

陈斌、耿达也齐齐抱拳,道:“我等愿随大人效死。”

杜衡点头,又道:“那三十来件兵器,挑十几件精好的留衙里公用,破损的登记了交县衙武库,带教匪印记的几件存作物证。”宋毅应了。

分发已毕,众人各散。杜衡独留仇默、宋毅,引至值房,掩了门。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就案摊开,却是白马山石室里私藏的那几封书信并一本账册。杜衡道:“眼下白马山已了,陆记那趟,也该动了。这些是在山上暗室搜着的,未叫厂里人带走,你二人且先看看。”

仇默、宋毅凑上前,就着灯翻了几页。杜衡指着账册道:“何处收的粮、装了谁的船、几时交割、经的谁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石太监疑的,便是这些粮,是否进了南昌那位爷的仓。咱们这趟,便顺着账查实。”

宋毅蹙眉道:“只凭这几纸,便疑到南昌那位头上?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杜衡道:“蹊跷便在这里。那老太监几番嘱咐,剿白马山,只要书信,余者一概不沾,见粮便焚。自来内官办事,哪有见了财帛不伸手的?他这般干净,我闻所未闻。”

仇默冷着脸道:“如此说来,南昌那位,多半脱不得干系。”

杜衡摇头,指着账册道:“石太监查他陆记,也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先放着,眼下只看这一桩,一家粮,两家卖,一家在明里,一家在暗里。”

宋毅道:“这一层,人赃并获。只是我有两处想不通。其一,山上那叁仟两现银,是没带走、撇下的。他一个占山的匪寨,全凭拦路打劫,几时抢得出叁仟两?这钱,来路不对。”

杜衡点头道:“问得好。一个分舵,吃的是上头的赈济。这钱,不像他自家抢的,倒像上头拨下来的。”

仇默冷声道:“白莲教上头,有的是钱。玉箫拿贰仟两赎身,眼都不眨。”

杜衡道:“正是。教匪上头的钱,又打哪来?这是后话,先记下。你那第二处呢?”

宋毅道:“其二,私通教匪,是满门抄斩的罪。陆记若不知白马山是教匪,算他被人瞒骗,他若知道,怎敢还把印着自家字号的袋子、连同房里的账册,一总留在贼窝里?岂不是伸着脖子,等官府来拿?”

杜衡道:“袋子、账册,许是玉箫走得急,未销。你替他算这笔账:认了知情,明知是教匪还卖粮,便是谋反,满门抄斩,咬死不知,只认贪财失察,虽是重罪,到底还留一分活路。明知必死,不知或可不死。换了你,你认哪头?”

宋毅恍然道:“他只能认不知、认贪财失察。”

杜衡道:“着。他嘴上是万万不能认的,日后真犯了事,也只会说自己贪财失察。他究竟知不知,空口无凭,须拿账、拿人,两相对了,才见分晓。”

仇默冷声道:“那便查。只是这粮,成百石地进出,总得有人运、有人接头。陆记只推不知,难道粮还自个儿长腿上的山?”

杜衡道:“问着了。他陆记只认银子,不问来人是谁。价钱给足,又不用他出一袋、押一趟,自有来人上门取粮、装船。你道,来办这趟事的,是哪个?”

仇默眸光一沉,接道:“赎玉箫那人。”

杜衡道:“不错。上山传命、带走活口的,是他,拿贰仟两赎人、在咱们眼皮底下接走玉箫的,也是他。这一路买粮、运粮、接头,多半还是他。”

宋毅道:“此人,便是个活口、活账。”

杜衡道:“着。咱们再回数目上。烧掉那数百石,是撇下的,堆得小山也似,他一个分舵几十张嘴,吃不了。那神使还撂下话,要回来把余下的运走。消纳不下,还成船往外运,却运去喂谁?”

宋毅蹙眉道:“断不止喂他一个分舵。”

杜衡指尖点在账册“南运”二字上,道:“石太监说这条线,经湖广、过洞庭,交割多半在九江、南昌。再与宁府采买的路数一对照,这二字竟处处暗合,所以要咱们去查。”

仇默、宋毅对视一眼,神色齐变,失声道:“宁府,竟勾连着白莲教?”

杜衡缓缓道:“‘勾连’二字,我不敢说,但愿是瞎猜。我只敢说,这粮,实实在在,从陆记一家门里出来,卖了两家,这山上的银,来路也不止是打劫。”

他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道:“此事若是真,办成了,是泼天的功劳,若是假,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值房里静得怕人,只听得烛花噼啪作响。

半晌,仇默沉声问道:“哥儿打算几时动身,带谁?”

杜衡道:“小白去取舆图来。”

盏茶功夫,仇默便将舆图取来摊在案上,三人各掌一灯。

杜衡指着舆图道:“这趟差事,兵分两路。小白,你带李长顺、张贯先走,往西南走南阳,下唐白河,入汉水,经襄阳、汉口,再进洞庭,查他栈仓、牙行,看粮从何处收来。查完,顺江下九江。”

又道:“我自带高磊、陈斌、耿达,后走。先去卫辉,亲眼看看陆记。我料他粮队迟早要走,便缀在后头,看他装谁的船、往哪里交割。”

宋毅忙问道:“哥儿,我呢?”

杜衡道:“你留下。”宋毅一怔,还欲开口,杜衡摆手道:“正因为是大事,家中才离不得你。衙里事老叔代掌,内外接应、往来传报、家里照拂,我只信你。再拣个善骑的专司传报,莫断了消息,留署的新人,也替我操练着。”

宋毅叉手道:“哥儿放心,我留下便是,断不叫你挂心后头。”

杜衡点头,又道:“路上不便明传,各留暗记。小白你那一路留‘土’字,我这一路留‘拨’字,写在驿站墙根、桥洞、渡口、栈仓后柱,作市井小儿乱涂模样。一点平安,两点有获,三点急报,再画个箭头示去向。”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乌木牙牌,递与仇默,道:“这牌子只一块,你最远,出河南、入湖广,牌面未必好使,你带着。真到调不动、看不得的地步,亮牌报字号。”

仇默接过道:“那你呢?”

杜衡道:“我有沈知县给的路引,又有锦衣卫的牌,见机行事。这牌子是刀也是锁,此事你二人,须烂在肚里。”仇、宋齐声应了。

他又手指舆图对仇默道:“你二十五动身。我二十八到卫辉,守在码头,等粮队出发,远远缀上。八月十五,九江会齐。我走得快,先到几日,在客栈等候,你若先到,莫妄动,等我。至多留五日,过时便撤。对过线索、赃证,再一道入鄱阳湖、下南昌,谁也不许独个儿先去。”

三人又将沿途接应、时日先后,细细计议了一回,见诸事都已停当,便不再多言。

宋毅起身开门,见天色将晚。杜衡道:“明日衙门功次文书办好,差赵石柱将那伍佰两一并送卫辉段长青处,不得有误。”

又道:“你再回宅里带个话,说我今夜在衙署料理公事,明日晌午,你们都随我回家吃饭,叫素娥预先备着。”宋毅叉手应了,自去安排。当夜杜衡便在衙署歇宿,不在话下。

次日天明,杜衡在衙署料理了几件公务,看着赵石柱领了银帛文书上路,方才将自己分得的银子、绢帛、玉器尽数封好,差人先送回宅里交与如仙,这才换了衣裳,携了仇默、宋毅,巳时三刻回宅。

行至城中一处茶肆,杜衡远远望见程桐与赵广进打茶肆出来,低着头,正说些甚么。杜衡停步,拉仇、宋避开。待二人走远,对宋毅道:“此二人,差个妥当的,悄悄盯着,看他们往何处去、见何人。”宋毅应了。

三人一路说着话,早回至城东祖宅。才到大门,只见石全正在门内廊下,见杜衡回来,叉手唱喏。杜衡点头,问了句家里无事,便领仇、宋进了二门。

进得二门,便见内院中,如仙领着张氏,并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候着。方秀蓉穿着素服,低着头,立在张氏身侧。杜衡一怔,脚下一顿,笑道:“这是做甚么?”

如仙含笑迎上,眉眼温婉,先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那徒弟,我安顿在东厢房里,叫他先写两页字,远哥儿倒是个肯用功的。”

杜衡听了,往东厢房窗下望了一眼,果见窗纸上印着个小小人影,正伏案动着笔,便转头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全。”

方秀蓉在旁听见说到自家弟弟,便上前敛衽福身,眼圈微红,低声道:“民女方秀蓉,多谢大人成全,家父的事、我姐弟的事,都亏了大人。民女……”说到此处,喉头一哽,再也接不下去。

杜衡摆手,温言道:“不必多礼,有我在你姐弟且安心便是,平日里有不明的可多问素娥,晚间是去是留,你自做决断。”

秀蓉忙拭了拭眼角,敛衽低声应道:“是,民女记下了。”

如仙抿嘴一笑,这才侧身,把身后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让出来,道:“家里新添了几个人,你还不曾见过,正好瞧瞧。”

杜衡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几张生面孔上略一停顿,笑道:“不急在这一时,等吃过饭,再一一认。”

他又压低声音,道:“方才差人送回的东西,可都收好了?”

如仙也收了笑,低声道:“收了,都在房里。正要问你,这些东西,打哪来的?”

杜衡瞥了眼左右,道:“白马山。你只当不知,莫要声张。”

如仙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杜衡道:“差个人去喊秀莲,就说今日家里吃饭,叫她早些来。”

如仙应了,回身唤来何余。杜衡又交代一番,教他往王得保家中去寻,何余叉手领命,飞奔而去。

杜衡在方庆远身旁站定,看了看他写的字,伸手把住他小小的手腕,教他落笔的轻重,道:“这笔要直,腕子莫抖。”又让他给仇、宋行礼,“这是你仇叔叔、宋叔叔。”

方庆远仰着小脸,规规矩矩作了揖。仇默、宋毅连忙虚扶,都笑。

杜衡点头道:“写得也够了,且歇歇,去寻你姐姐,玩一会罢。”方庆远应了,收拾笔砚,退了出去。

杜衡这才引仇、宋坐下,把家中、衙里的事,细细叮嘱了一回。

话说如仙今早便得了信,早早就差了何余往酒楼定了两桌酒菜,只等晌午送到,连桌椅一并借来。

时至晌午,酒菜送到,在厅堂摆开。如仙便着春桃去东厢房,请杜衡并仇、宋。

杜衡至厅堂,见众人忙前忙后,笑道:“哪儿那么多规矩,今儿没外人,索性都坐一处吃了罢,没那么些讲究。”

众人正张罗着,闻言皆一愣。李氏闻言是内外男女要混在一处,眉头便皱起来,摆手道:“哥儿,非是娘要驳你,哪有内外男女混坐一桌的道理,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如仙笑着,挽住李氏的胳膊,软语道:“娘就依他这一回。他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中秋定是赶不回来,索性今日提前过个团圆,应个吉利。关起门来,谁瞧见?”

李氏无奈,指了指如仙,笑嗔道:“你呀,总是惯着他,他说甚么,你都能找出道理来。”

如仙又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两句。李氏被她磨不过,红了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指着如仙道:“你这妮子,惯会磨人。依你,依你,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当下李氏坐了上首,杜衡、如仙、张氏、马秀莲、仇默、宋毅围坐一桌。方庆远、方秀蓉热孝在身,穿着素服,另设了一桌素席。

酒过数巡,李氏叹道:“哥儿如今官也升了、家也安了,娘就盼着早点抱个白胖的,你和素娥、杏儿也上点心。”

如仙羞得红了脸,低下头,指尖捻着帕子,张氏更是把个脸垂到胸口,耳根通红,不敢抬眼。

杜衡笑道:“娘放心,跑不了。”转头看仇默、宋毅,道:“倒是你俩,年纪也不小了,打算几时成家?总不能等我家孩儿满地跑,你们还单着。”

仇默红了脸,低头不语,宋毅挠了挠头,惹得众人一笑。

当下又添了两巡酒,说了些闲话。

杜衡起身,见还多定了一份酒菜,便唤丫鬟装了食盒,自己提着,往外院护院房来。见那石全正在廊下打拳。遂开口道:“表弟好兴致,这早晚的,可曾用过饭?”

石全忽见杜衡亲来,手里提着食盒,先是一愣,忙收了拳,上前行礼。道:“大人怎的亲来了,小的还不曾用饭。”

杜衡笑道:“此前是我怠慢,今日这桌便算表哥赔礼,往后数月,还要劳烦表弟。”说罢递过食盒。

石全见他真心,便不再推辞,接过食盒,笑道:“表哥既这么说,小弟便不客套了。”又抱了抱拳,“表哥放心,家里有我,断不叫内宅出事。”

杜衡见他收了食盒,又听他这般说,抱拳还礼,自回厅堂。

李氏许久不曾这般热闹,心头欢喜,也多吃了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如仙、张氏轮番敬菜,堂上其乐融融。杜衡见这般光景,连日的烦闷一扫而空,心头只余一团暖意,暗道:唯有这般,才值得他这一世去拼去护。

一席吃罢,仇、宋二人告辞,两桌撤下,余事不必细说。杜衡携众人至内院上房,待春桃上了茶,如仙才唤新添的丫鬟婆子,皆上前见礼。

四个丫鬟齐齐上前敛衽。如仙一一指点道:“这是瑞云,书香人家出身,性子稳,拨去上房伺候母亲。这是春桃,是我的贴身丫鬟。这是夏荷,最是聪慧机警,是我房里的,眼下住西耳房,就近使唤。这是迎禧,给张姐姐的,陪着住在西厢房。”

四女齐声道:“奴婢们见过老爷。”

杜衡打量一番,见四人个个干净利落,举止有规矩,尤其春桃,姿色身形最为出挑。简单问过几句,便点头道:“既进了我家门,只管好生当差,伺候好老夫人与太太、奶奶,平日里,一应事务皆听太太吩咐,我杜家自不会亏待你们。”说罢便将如仙事先备好的赏钱逐一发与四人。

待四人应声谢过,如仙又指一旁粗使婆子并一个半大小子,道:“这是王婆子,专做粗活,这是她儿子何余,腿脚快,能传话,我打算日后叫石全传他几手,将来宅里也多个帮手。”

杜衡道:“如此最好。”便唤过王婆子、何余母子二人,上前磕头。待拜罢,便发与他母子,各一份赏钱。

如仙见众人都已介绍、且领了赏钱,这才收了笑,正色道:“方才老爷说的,你们都听见了。眼下家中尚无主母,老夫人、老爷信得过,这才抬举我,代掌了这家事。尤其是春桃、夏荷,你两个虽是我房里的,却不可因我管事,便自视高人一等,更不可怠慢了张姐姐、慢了远哥儿和蓉姐儿,名分规矩,半分乱不得。若是坏了规矩、背地里嚼舌头的,轻则责罚撵出,重则发卖,可怨不得我。”

众人被她这一训,齐声道:“不敢。”

张氏在旁听了,倒觉不安,起身福了福,谦道:“姐姐说哪里话,都是一家子姊妹,妹妹们伺候,已是周全。”

杜衡见她这般,暗暗点头,心下赞道:“这婆娘,真是娶着了。”又暗道,日后非得为她挣个正名分。

待众人领赏谢过、退立两旁,杜衡自袖中取出两支簪子,招手先唤马秀莲近前,递了一支与她,道:“秀莲戴着玩儿。”

马秀莲接了,道:“谢过义兄。”

杜衡笑道:“秀莲,得保的人品,不消我说,你也知道。趁着今日娘在跟前,我只问你一桩:你可中意得保?”

马秀莲被他说得心头小鹿乱撞,臊得满脸通红,手里捏着那支玉簪,跺了跺脚,道:“羞不羞!”说罢扑到李氏怀里,轻唤一声“娘”,又道:“娘且管管义兄,哪有这般当面问人的。”

李氏被她这么一喊,心中似化了蜜,笑道:“秀莲说与娘听,娘为你做主。”

那秀莲被李氏这么一说,更是臊得无地自容。如仙在旁早已瞧出端倪,掩笑走过去,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了几句。秀莲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如仙见她应了,笑道:“着,嫂子与你做主,这事便这么定了。我虽未见过得保兄弟,可夫君认的人,定不会错。”

杜衡遂哈哈一笑,又唤方秀蓉近前,将一支玉簪递过去,道:“你也一样,且收着便是。”

谁知那方秀蓉却推辞不受。杜衡一愣。

张氏在旁瞧出端倪,起身踱到如仙身侧,低声道:“姐姐,簪子是女子贴身的首饰,男子随意送,于蓉姐儿名声有碍。”

如仙会意,抬眼将秀蓉一打量,只见她推辞时,眼角余光只往杜衡那边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便已了然几分,却不点破,只笑问秀蓉道:“蓉姐儿,我问你,方才席间那两位小哥,你可有中意的?”

方秀蓉抬头看了杜衡一眼,慌忙又垂下头,低声道:“幼弟尚未成丁,秀蓉不敢有他想。”

如仙笑道:“不若这样,这支簪子,只当是我送你的,你认我做义姐,如何?往后远哥儿,便也是我的幼弟了。”

话音未落,方庆远听得与自己有关,也不问姐姐应不应,对着如仙纳头便拜,仰着小脸道:“师娘姐姐在上,受方庆远一拜。”

如仙见这孩子一脸正经,忽地想起当年逃荒路上,自己那个尚在襁褓的幼弟,心头一酸,眼眶便红了,忙俯身将方庆远扶起,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好弟弟,快起来。”

方秀蓉也敛衽上前,对着如仙下拜,道:“姐姐若不嫌弃,受妹妹一拜。”

如仙定了定神,敛衽还礼,亲手将她扶起,柔声道:“好妹妹,快起来,这一拜,姐姐受了。往后你姐弟安心住下,有姐姐在,亏不了你们。”

张氏在旁柔声笑道:“恭喜姐姐,又得了个幼弟,还添了个妹子。”

杜衡在旁听着,只觉得自家平白又多了一个义妹,哪里透着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挠了挠头,便也由她们去了。

李氏见如仙认了秀蓉做义妹,心中欢喜,便道:“方庆远这孩子,我也喜欢,素娥既已安排他住下,索性秀莲、秀蓉也都搬来家里,人多热闹。哥儿你看可好?”

杜衡道:“娘说的在理。”便转向秀莲、秀蓉,“你两个年岁相仿,名字里又同带一个秀字,也是缘分,便先同住东厢房,平日也好有个照应。”

如仙却道:“东厢房原是你的书房,远哥儿白日要在那里写字,长住不妥。说来也巧,隔壁那户人家,一座一进的小院正托人发卖,屋舍倒也不旧,只因急着脱手,连买带打通,二十两上下便够。索性买下,封了朝街的正门,就在咱们院墙开个侧门,两下打通,便是一个跨院,秀莲、秀蓉住过去,既清静,往来照应也方便。”

李氏点头道:“这比挤在东厢房强,挨得近,走动热闹,我也悬不着心。”

马秀莲先欢喜应了,道:“这样最好,我和秀蓉妹妹住一处,白日里也有个伴。”

方秀蓉却红了眼眶,拉着方庆远,姐弟二人一齐敛衽下拜,低声道:“民女姐弟无依无靠,蒙老爷、夫人收留,此恩不敢忘。”

杜衡笑道:“好,买房的事,便交与素娥办。”他环视满堂,见老的含笑、少的恭敬,妻妾和睦,弟妹有归,心里说不出的安稳,暗忖:这一番南下,少则两三个月,家里这般光景,他也去得放心了。

正是:

分罢赏银犒众豪,又筹南下路迢迢。

堂前共饮团圆酒,一室春融暖锦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当日辰时二刻,赵广进家的小厮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忙起身开了。只见一个男子头戴斗笠,背个小包袱,满脸风尘。小厮定睛一瞧,认得是自家老爷的旧友许财主,忙往里让,堆笑道:“财主爷来了,我家老爷还未起身,且请厅上坐。”

那许财主也不急,只道:“你且去通报一声,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小厮忙往后宅通报。隔了半晌,赵广进披着衣裳迎出来,笑道:“原来是许兄到了,多时不见,快请里边。”当下让至正厅,分宾主坐了,小厮捧上茶来,又摆了几碟果饼。

赵广进这才道:“不知许兄今日打哪里来,怎地这般满身风尘?”

许财主摘下斗笠,就着茶盏呷了一口,道:“不瞒贤弟,连夜赶了几十里旱路,候着城门开了便进城,还未打尖,便来寻你。”

赵广进道:“许兄何事这般要紧?修书一封,小弟自会张罗,何苦星夜奔波。”

许财主拿了块饼吃着,又就了口茶,方道:“前番所托之事,不知赵兄办得如何了?”

赵广进听问,将央求杜衡一节隐下不提,只道:“本县户房有位程经承,名唤程桐,是锦衣卫带俸千户马骉的内兄,他妹子嫁与马骉为续弦。且他在户房多年,县里仓场、税契、河下发船,没他不明白的,我已说动他肯替咱们出力。”

许财主连连点头,道:“赵兄办事,自然稳妥。有县衙公人相助,此事大有可为。我眼下还要往周边收粮。”说罢,自袖中摸出一封银子推过去,道:“这几日劳你奔走,莫要见外。”

赵广进看是白花花一封伍拾两,心下欢喜,假意推让一句,便自收起。又听他说还要收粮,心下暗想:这买卖怎地这般大,遂呷了口茶,问道:“不知许兄此次盘桓几日?”

许财主略一沉吟,道:“滑县这边,只等赵兄的消息。我少坐片刻,便启程罢。”说罢,便作势起身。

赵广进忙拦住道:“许兄何不多盘桓两日?前番我那程朋友,也曾说想会一会许兄。今日许兄正巧在此,索性我去约他,许兄只在舍下稍歇,如何?”

许财主本待再推,奈何赵广进执意相留,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赵广进心下暗喜,遂命小厮引许财主至书房安置,自去张罗。

过了片刻,又命小厮拿了自家帖子,去县衙寻那程桐,只说有要事相商,约他巳时在城中某处茶肆相会。小厮领命,飞也似去了。

到了巳时,城中一处茶肆楼上,临街一个僻静阁儿里,赵广进已先到了,正对着桌儿吃茶。程桐掀帘进来,二人寒暄几句,分宾主坐下。

赵广进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笑道:“程先生,你上回托我张罗的那桩事,有信儿了。”

程桐一双鼠眼滴溜溜一转,笑道:“哦?南边那位,几时到?”

赵广进道:“眼下人,便在我家中。”

程桐捻着颔下那几根黄须,沉吟道:“你此前所托之事,我已在办。只是这位财主,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在滑县地界替他张罗仓场、报关发船,干系非小。万一走了水,我这户房的饭碗事小,脑袋事大。”

赵广进嘻嘻一笑,压着声道:“先生是马千户的至亲,滑县地面上,还怕谁去?这人是做大事的,我与他往来也非一日。只透先生一句,我冷眼瞧着,他手里的粮可不是三石五石,是成千累万、要往南边发的。这杯羹,先生不尝,自有旁人抢着尝。”

程桐听得心头一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半晌才道:“也罢,晚上我便去会他一会。只是须避人耳目,莫叫谁瞧见。”

赵广进点头应了。二人又坐了一会,只说些不相干的铺面买卖,方才下了楼。恰巧被远处的杜衡看在眼里。

挨到戌时,天色擦黑。程桐换了件半旧青绸直裰,独自摸到城东赵广进宅上。赵广进早在门内候着,见他一到,便引至后院书房,摒退左右,只留一个贴心丫鬟在廊下烹茶。

书房里灯烛通明,那许财主早已换了赵家备下的衣物,只等人来。程桐进得书房,抬眼打量,只见他四十上下,身量微胖,面白微须。身着一领玄色细葛道袍,手摇泥金折扇,腕套羊脂玉镯,是个殷实员外打扮。只是那眉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和气,一笑却又深沉,似官似道,全不似寻常买卖人。

许财主见程桐进来,忙起身拱手,一口北音官话,吐字不疾不徐:“这位可是程先生当面?在下许敬珉,这厢有礼了。”

赵广进在旁赔笑,指了程桐道:“许员外,这位便是户房的程经承。”当下分宾主坐了,廊下丫鬟重新斟上茶来。

三人寒暄几句,许敬珉不慌不忙,只问些今年年成、河下水势、卫河一路可通到何处。程桐是户房老吏,这些事张口便来,一一答了,心中却越发嘀咕:此人问的,句句都在水路粮道上,是个在行的惯家。

他捻须试探道:“许员外远来,敢问是替哪一家字号张罗?在下眼拙,心里也好有个数。”

许敬珉摇了摇折扇,笑道:“无有字号,只是替南边几家大户跑腿、采办些北粮。先生是明白人,某也不绕弯子。”他把折扇一合,声音又压低几分,道:“不过眼下,正与陆记有着几单小买卖。”

程桐听得陆记二字,鼠眼一亮,凑近身子,问道:“可是卫辉南关的陆记?”

许敬珉颔首笑道:“正是。”

程桐眯起眼,叹道:“这陆记的买卖,怕是不小?”

许敬珉道:“不瞒先生,眼下有一批粮,正是采买自陆记,要在贵县河下落脚装船,发往南边去。只是船到之前,这粮得先在城外、或码头附近,寻一处僻静大仓,暂存几日,再分批装船。”

程桐低头,把手中茶盏转弄半晌,方才道:“敢问员外,那仓须容得下若干粮石?”

许敬珉道:“一批中转、一批南走,叁肆仟石便够,往后常来常往,不止这一遭。”又道:“至于仓租、上下脚钱、报关签单、雇人雇船、一应使费,自有我等出,断不叫先生与赵掌柜白张罗。”

听到此处,程桐已然明白几分,眯起眼道:“员外这话蹊跷。正经粮商凭了牙帖、过了税契,便好光明发船,何必绕到滑县,又寻僻静仓、又避人?这粮莫非有说不出口的来历?”

许敬珉呵呵一笑,神色不变,道:“先生多心了。南去的大粮船吃水深,卫辉上游河窄水浅,重载大船进不去,须拨到滑县换大船。这批粮也非陆记一家,要在贵县凑齐,方好装整船。借贵县转一道、换套船单,护主顾、省口舌,原是行里常事。先生眼皮子宽,还看不开么?”

赵广进忙帮腔道:“正是,正是。我往日在江南采买绸缎,多经员外之手,往来非止一日。他是个做大事的,为人最是稳妥,断不欺人,程先生只管放心。”

程桐本就贪利好色,在户房弄文多年,惯会揽些细碎油水,却总不得大发。眼见杜衡这厮飞黄腾达,纳李氏已是无望,这桩买卖若成,常例花红源源不绝,正是他另攀高枝、另辟财源的好机会。

他把利害在肚里盘了半晌,抬头堆笑道:“员外的话,在下明白了。只是……”鼠眼一眯,又道:“户房上下打点、报关签单,处处要使常例,不知员外是怎么个章程?”

许敬珉一笑,起身取下一旁挂着的包袱,搁在桌上,取出一封银子,推将过去。那封银子封皮上钤着银楼的戳记,拆开看时,却是两锭伍拾两的官宝,船形起翅,白得耀眼。

他笑容可掬,道:“点点心意,先生权且收着吃杯茶。”又道:“往后使费,先生自报个数便是,在下自会张罗。只是在下不过替东家跑腿,本小利薄,还望先生念着些,咱们图个长久往来。”

程桐望那官宝,鼠眼发直,忙道:“员外这是做甚,忒厚了,使不得。”口里推辞,手却已接将过去,掂了掂,便揣入袖中,堆起笑来,道:“员外如此厚爱,在下敢不尽心。这事只听好音便是。”

许敬珉见他应了,便又道:“过几日我还要往卫辉走一趟,先生若得便,便与赵兄随我同去,看了粮、见了人,当面把事谈定,岂不稳妥?”

程桐拱手笑道:“卫辉这一遭,在下随员外走便是。”

赵广进欢喜道:“这一遭,小弟自然陪二位同去。那几间铺子里有伙计照看,走得开,正好去卫辉瞧瞧市面、办些南北货,一举两得。”

许敬珉呵呵大笑,亲自提壶,替他二人斟了一盏茶。

茶过三巡,许敬珉收了笑,正色道:“只一桩,要与先生说在前头。这买卖牵涉几家大族,成与不成,全在一个慎字。仓在哪里、粮几时到、船走哪一路,只你我三人知晓。眼下白莲教猖獗,若漏到第四个人耳中,便坏了事。这一节,先生比我更懂。”

程桐正隔着袖子摩挲那银子,闻言笑道:“员外放心,我吃了这碗衙门饭,这嘴严二字,还消员外教么?”他呷了口茶,又道:“至于白莲教,别地不消说,单说卫辉至滑县这一带,早叫锦衣卫剿得七零八落,再翻不起浪来,员外只管把心放宽。”

许敬珉端着茶盏,眉梢微挑,道:“哦?却不知是哪位锦衣卫大人,竟有这般了得,能将这一带的白莲教尽数剿灭?”

程桐道:“员外竟不晓得?这也难怪,员外原不是本地人。带队剿灭的,便是本县锦衣卫百户杜衡。”

许敬珉手握茶盏一顿,旋即如常,淡淡道:“原来是他。”

程桐瞧在眼里,问道:“员外认得此人?”

许敬珉放下茶盏,笑道:“先生说笑了。某一介商贾,怎会认得锦衣亲军。只是上月在卫辉,从旁听闻,只言甚么滑县出了个锦衣英雄。如今先生这般说来,想来大约便是此人了。”

程桐一听,“呸”了一声,道:“甚么鸟锦衣英雄,左右不过是个贼军户罢了。”他本就与杜衡有嫌,趁着话头,便把那几桩白莲教案子,一五一十说了,又道:“前日里,听说又剿了白马山的贼窝,贼囚俱押在牢呢。”

许敬珉颔首,道:“原来如此。不想此人竟这般了得,当真英雄也。”

听他这般夸赞,程桐心下不悦,道:“屁个英雄。那伙人左右不过三个老弱,也敢妄称白莲教,剿了又算得甚么?”

他愈说愈兴起,拍着胸脯道:“员外只管放心。不瞒员外,我那妹婿,便是本处带俸千户。员外若还不放心,我拿他的帖子,拨几个锦衣卫军余,沿路看护粮船,也不是甚么难事。”

许敬珉听他抬出一个不在滑县的千户,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显,这才重新堆起笑来,举盏道:“好,好。有先生这句话,在下便静候佳音了。”

又计议了些寻仓看船的细务,约莫二更,程桐揣着银子,踏月而归。他只道是天降横财,哪知这银子烫手,这一脚踩下去,早把身家性命系在了人家的船缆上。

正是:

笑面藏刀假员外,白银两锭钓贪顽。

鱼儿只道香饵好,上了丝钩下来难。

却说杜家院内,这一日合家欢宴,认人定亲,好生热闹。及至掌灯,又排下一桌晚酒。饭罢席散,如仙先自回房,张氏也携了迎禧,自回厢房。

杜衡看了方庆远的功课,安顿他睡下,这才回到内寝。只见如仙散着一头乌云,正就着一盏残灯,倚在引枕上理账。见他进来,便抬眼笑道:“回来了?”

杜衡“嗯”了一声,解了外袍,春桃上前接了,自退到外间。杜衡便往床上坐,笑道:“这一天,又是议事、吃酒、认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秀莲的亲事算定了,方家姐弟也有了着落,这才松了口气,还是你这里清静。”

如仙放下账册,挪身过来,替他松了中衣领口,又在他肩头轻揉,温声道:“今日这一摊子,也真亏你。秀莲那头,娘喜欢得合不拢嘴。蓉姐儿既认了奴家,奴家心里也受用。只是你这一走,少则两三个月,内内外外的事,都得在这两日安顿妥帖,也难为你了。”

杜衡握住她那揉肩的手,笑道:“有你在,我还愁什么。外头的事有我,家里这一摊子,哪一件不是你替我撑着。”

如仙抿嘴一笑,伏在他肩上,两人温存了片刻。杜衡低头闻她鬓边的香气,道:“方才席上,我瞧你多吃了两杯,脸还红着。”

如仙啐道:“还说,娘一杯杯地劝,奴家怎好推辞。”

杜衡笑着揽她,道:“夜深了,安置了罢。”说罢便要替她卸钗。

如仙却不似往日那般由他,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瞅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呿,你今夜莫宿我这。我累了这一日,身子也乏了,若不是惦记着你回来,这早晚已睡下了。”

杜衡一愣,手停在半空,笑道:“这话怎说?我不宿你这,你倒叫我宿哪里去?”

如仙便挪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好夫君,你且听我说。自打张姐姐过门那夜至今,你可曾往她那屋里去?”

杜衡讪讪一笑,忙分辩道:“我怎没去?前几日还在她房里坐了一会。”

如仙笑骂道:“谁问你坐了没坐?你且算算,你通共在她房中宿了几回?”

杜衡被问得一怔,当真屈着指头算了算,道:“两回?”

如仙被他那憨样逗得又气又笑,嗔道:“只一回,还是初九那日。”说罢又柔声道:“这都几日了,新抬进门的娘子,才宿了一遭便晾在一旁,只叫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守着西厢房。你自家想想,哪有这般道理。”

杜衡搂住她,软语央道:“好素娥,明日我去她房里。你看这样可行?咱们早些睡了。”

如仙摇头不依,拿眼望着他,轻声道:“明日不行。她一个再嫁的身子,本就比旁人多几分心,最怕的便是人前头热、人后头冷。你要是再不去,她便认作你是嫌了她,心里那点热,便也凉了。”

杜衡听她说得恳切,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我只图回来陪你。”

如仙抿嘴一笑,推了他一把,道:“傻话,我又不跑,往后日子长着呢。你今夜便过去,便是不图那快活,陪她说说话、解解乏,也是好的。”说罢,便起身取过他外袍,亲手与他披上,连推带搡,把他往门外送。

杜衡说她不过,只得苦笑道:“罢了,夫人之命,岂敢不遵。我去便是,也是难为你了。”

如仙送他到门口,又低声叮嘱道:“去了,说话软和些,莫要拿腔。”

杜衡点头应了,出了内寝。月色如水,径往西厢房来,想着如仙的话,又想起这几日差事,竟真把张氏冷落了,心里头不免过意不去。

那西厢房里,一盏孤灯未灭。张氏原也没睡,正独自枯坐灯下,手里捏着一只不曾做完的绣鞋,望着灯花发呆。

原来她过门这几日,除了初九那夜,杜衡便只在初十傍晚来略坐一会,问了几句便匆匆去了。虽说自家老爷连日忙,家也少回,可今日家宴,人虽在一处,却也没说上几句话。

她本是个极晓事的,知道自己是再嫁的身子,不敢与人争宠,早把名分位次看明白,只安分守己做活计、守空房,再不敢有半分奢望。如今虽有迎禧作伴,可夜深人静,对着一盏孤灯,也难免觉着几分凄清孤寂。

忽听得外间房门轻叩,接着迎禧低声道:“老爷?”

杜衡低声问道:“你家奶奶可曾睡下?”

迎禧忙侧身让进,道:“还不曾呢。可要奴婢去唤一声?”

杜衡道:“不必。”说罢便自往里间来。

张氏听见,晓他要进来,慌了手脚,忙把手里绣鞋往针线笸箩里一塞,她尚未起身,杜衡已推门进来。张氏忙站起身,福了一福,脸上满是错愕,低声道:“老爷?这早晚,怎地过来了?”

杜衡见她眼波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怯,便神色放缓,上前笑道:“我来瞧瞧你。”

张氏忙道:“不知老爷要来,连茶水都未曾准备下。”说着便要唤迎禧去奉茶,声儿发颤,低声道:“奴家只当……”

杜衡心头一软,不等她说完,伸手按住那双柔荑,道:“不忙吃茶。”拉着她在灯下坐了,温声道:“这几日我公务缠身,冷落了你,可曾怨我?”

张氏没料到他这般直白,脸一热,低头捏着衣角,半晌才轻声道:“奴家怎敢怨老爷,奴家知道老爷忙。今夜老爷能来,奴家心里……着实欢喜。”

杜衡见她这般,心生怜爱,抬起她下颌,低头便将那樱唇噙住。

亲了许久,杜衡方松了口,低声道:“这几日的事,不怪素娥、也不怪你,只怪我一回家便往上房里去。往后你想我,便差迎禧来唤一声,我自来陪你,如何?”

张氏听他这般体贴、这般直白,心头一时又酸又热,泪珠儿扑簌簌滚落,哽咽道:“奴家……奴家怎敢怨怪老爷。”她抬着泪眼,怯生生望着他,声色发颤道:“老爷……往后当真容奴家唤?”

杜衡伸手替她拭泪,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印,温声道:“傻话,爷说的,自然当真。”说罢又将她揽进怀里,再次噙住那粉口。

张氏起初还抽噎着,被他这般温柔哄慰,一颗心便似被温水泡化了,气息渐渐乱了。她本就久旷,如今他这般疼爱,心神早已荡漾,只觉腿间阵阵湿热,生出许多难耐,不知不觉间,竟抬手便去解杜衡衣襟。

杜衡一怔,眸色渐深,低声唤道:“杏儿……”

张氏满脸通红,手却不肯停,羞答答偎在他怀里,声如蚊蚋道:“奴家……奴家怕是要涝了……”

杜衡闻言,顺手往下一探,指尖方至腿间,只觉一片泥泞湿滑,早已沾了一手春泥。

张氏被他探得难耐,只觉浑身酥软,便也伸手去摸那肉棍,只觉又硬又烫,惹得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身子又软了几分。杜衡被她这般一握,情热如焚,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一把将张氏横抱起来,径直走向床榻。

待至床前,杜衡俯身,将张氏轻放在软榻之上。自家三两下解了上衣,烛光底下,那精赤的胸膛起伏不定,兀自气喘。张氏红了脸,伸手便去解他的小衣。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勾人心魄,转瞬却又羞得将脸扭过一边去,不敢直视。

杜衡也替她解了衫子、褪了抹胸,借着烛光打眼细瞧,只见她面若娇羞似芙蓉,一双木瓜堆玉雪,胸前蓓蕾赛紫葚,隐处葱郁若密林。须臾,二人都脱得赤条条的。他低头含住那蓓蕾,细细吮弄,一手顺着小腹向下探去。张氏仰着脖颈,由不得哼了一声,两腿便自开了。

他一手在那湿软处缓缓揉弄,却不急着上身,又低头吻她耳畔,低声道:“这几日,可是想我了?”

张氏被摸得身子一弓,伸手搂住他脖颈,将脸贴在他颈窝里,娇羞羞,低吟道:“老爷……奴家夜里,一个人,想着老爷……想得慌。”

杜衡被她这般软语一说,情欲似火,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捏着乳瓜,只将那肉棍对着穴口,偏生又不肯深入,只在那处上下研磨,还每每将那肉棍往花蒂上一顶一蹭,引得张氏那穴口淫水横流。磨了好一阵,这才带着几分情欲、几分笑,附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好杏儿,它二人几日未见……你那处可还记得老爷的本钱?”

张氏被他磨得浑身酸软、好生难耐,偏那肉棍将进不进,弄得穴里说不出的酥痒,又听得自家老爷这般羞人,心头不由得一荡,咬着红唇羞答答道:“老爷的本钱……粗大似驴,奴家自然记得的……”说罢,又带着哭腔扭动腰肢求饶道:“老爷……莫要……莫再磨了……奴家求老爷进来……”

杜衡听得她这般柔声告饶,嘴角一勾,又将双膝一分,挺着肉棍,顺着淫水,探入花径,直抵深处。那紧窄处缓缓撑开,里头温暖似春,滑腻如蜜,软肉紧裹,引得他自尾闾升起一股酥麻,周身百骸无不通泰舒畅。

这才抽送几回,那肉棍便已直抵花心软肉,顶得张氏“啊”地一声长吟,十指紧紧攥住他肩头,只觉自家花穴被那驴棍填得满满当当,又胀且热,身子抖得如水泼一般,兀地一下泄了出来。

杜衡见她这般不禁风浪,坏笑一声,每每进得深了便故意停一停,任凭那紧抽的花穴死死咬住阳根。他低头噙住她那娇嫩唇瓣,附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带着几分玩味低声问道:“杏儿,可好?老爷这本钱……可还满意?”

张氏眼波如醉,周身如绵,一双柔荑缠进他发间紧紧攥住,微吐兰香,娇声软语道:“好……好得很……奴家似要化了……老爷,且快些深些……奴家受得住……”

杜衡听她这般娇声央求,心火陡起,腰下渐渐加了力,一下下直捣花心。张氏再咬不住唇,嘴里浪语断续地溢出来道:“嗯……老爷……好深……奴家……奴家想煞老爷了……”她两腿缠上他腰背,将他往怀里带,股儿微微抬起迎合,那穴中淫水被顶得淅淅沥沥,顺着阳根直往外淌。

杜衡见她这般知情解趣,比之上回大不相同,越发爱煞,低头贴着那香腮,哑声道:“这才是爷的好杏儿。”

张氏满脸通红,反搂紧他,气音道:“奴家这般……老爷可是欢喜……”

杜衡抽送间,柔声道:“好杏儿,老爷我自是欢喜得很……且再骚些浪些。”说罢将那肉棍直抵花心,顶在那软肉处,腰间微微发力,一下下稳稳地研磨。三五下,便抽出阳具,复又入内将那龟头抵在花心,一来一往数十回。

张氏被他这般慢腾腾地磨,酥麻阵阵,散不开,也到不得顶,难受间腰肢轻扭,口中轻唤道:“嗯……老爷……老爷莫要……莫要这般磨人……奴家……”

杜衡一边亲着她嘴,一面依旧使那龟头研磨软肉,低声道:“磨得你怎样?”

张氏羞得耳根通红,气音道:“磨得人……穴里头,又酸又痒……老爷,你……你快些罢。”

杜衡低笑,道:“好杏儿,长夜漫漫,你且慢慢受用。”

说罢,他稍撑起身子,一手将她一条腿架高了些,换了个法子。腰下加了几分力,仍是不快,却次次深顶,正碾着那花心软处。张氏被他顶得阵阵轻颤,魂儿都似被他磨散了,那浪语便再顾不得羞,一声声,软软地央求道:“老爷……好老爷……奴家受不住这般慢……你好歹……好歹……”

杜衡听她央求得可怜,又闻她身上幽香,便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倒底要老爷如何做,你且说与我听。说出来,我奉命行事。”

想这床笫之间,本就是阴阳相交、鱼水尽欢、人伦之常,有甚么羞处。自家身子被他这般故意调弄,张氏索性把心一横,也顾不得面皮,只求解痒攀顶,便浪语道:“好老爷……求老爷……用力……用力肏……奴家穴里要解痒……”

杜衡笑道:“好娘子,原是这般,这又有何难,且看为夫的。”说罢抽出阳根,将她轻轻翻了个身,教她双臂伏在枕上,高撅着那肥股,自己半跪在后,扶着那腰,低头一看,见那淫水顺着穴口,直往外冒。他心下使了个坏,只将龟头抵在穴口,顺着那道缝儿挨挨擦擦,又是只磨不进。

张氏本就情动至极,身子如火灼一般,兀自未到得极处。她只道顺了他翻过身去,这一回便能要个痛快,谁知他仍只将龟头抵在穴口磨来磨去,再不肯进。她哪里还耐得住,反手探去,一把攥住,肥股跟着往后一耸,带着哭腔道:“好老爷……快进来……奴家受不住了……”说罢便往里就塞。

杜衡得了意,不再逗她,腰往前一挺,那肉棍整根送了进去,只听得“噗”的一声。张氏“啊”地一声娇啼,十指攥紧了枕角。他两手扣住圆臀,腰下这才渐渐快了,一下下沉实有力,直捣花心。

起初还听得她低声啜泣似的轻哼,到了后来,那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咕唧唧作响。张氏被他肏得腰肢酥软,再顾不得体面,口里哪里还压得住,一声声浪叫道:“啊……老爷……好深……就是那里……”

“老爷……你……你慢些……”

“嗯……啊……奴家……奴家快活……”

杜衡俯身,贴在她背上,喘着粗气,问道:“你说,老爷待你好不好?”

张氏满脸春潮,断断续续道:“好……好……老爷待奴家好……奴家的身子、这条命,都是老爷的……”

杜衡上身往前一俯,一手绕至她身前,捻着她胸前蓓蕾,腰下愈发紧了,笑道:“那叫我一声好的。”

张氏再把持不住,肥股死命往后迎着,口中浪语连声道:“好老爷……老爷快肏……快……快使劲……往奴家穴里肏……”

“啊……啊……不成了……奴家……”

杜衡那火气再按捺不住,腰下如急雨狂风,一下下重重顶送。张氏被他弄得魂飞魄散,扬着头,一声声娇啼浪叫,再顾不得体面。忽地,她身子猛地一弓,十趾蜷紧,花径深处阵阵急缩,淫水汩汩,颤声叫道:“啊……不成了……老爷……奴家美死了……”竟又是泄了一回。

杜衡见她已到极处,却不肯饶,一手探至花蒂,又揉又捏,腰下狠命抽送了百来下。张氏浑身一阵抽搐,眼波翻白,花心深处再是一股热流涌将出来,连声儿都叫不囫囵,伏在枕上瘫作一团,只余气音道:“老……老爷……奴家……奴家……又去了……”

张氏一连泄了两回,花径里一阵紧似一阵,死死咬住那话不放。杜衡被她绞得精关要松,便牙关一紧,又猛地肏了数十回,才将龙头死命抵住花心那处软肉,闷哼一声,那滚烫精水,如泉涌一般,直往那温柔乡深处灌了进去。

良久,二人方才气匀。杜衡抽了身,扯过帕子替她拭了,便将张氏揽进怀里。那张氏似猫儿般偎在他胸膛上,两颊红晕未褪,半晌,指尖在他胸口慢慢划着,低声道:“老爷……奴家今夜,才像当真进了杜家的门。”

杜衡低头吻她发顶,温声道:“傻杏儿,你打初九过了门,便是我杜家的人,这门你早进了,哪里要等到今夜。”

张氏低低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偎紧了些,闭上眼,唇角含笑,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里间渐渐没了声息。外间的迎禧候了许久,才低声问道:“老爷、奶奶,可要奴婢打水来?”

杜衡不欲惊动,便低声道:“不必了,你自去睡罢。”迎禧应了一声,自去歇了。

杜衡搂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想起如仙方才那番话,心里又暖又软,暗道:素娥与她,一个贤德,一个温顺,皆是他这一世的福分。当下也阖眼,一宿无话。

正是:

贤妻不妒让专房,良妾承恩杏花香。

锦帐情深天易晓,轻装不日卫辉行。

有分教:卫水渡头,粮樯蔽日,暗载千钟资寇粟,陆记门前,红妆持筹,惊逢一位女中豪。毕竟六月廿八,杜衡到得卫辉,如何探陆记、缀粮船,且听下回分解。

小说相关章节:锦衣群芳录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