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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前记得确认性取向 (39-47完结)作者:传灯照亡

[db:作者] 2026-02-24 16:06 长篇小说 2140 ℃

39、限时畅饮

马心帷双手放在腿上,隐约捍卫着自己的内裤。她和已经在咽口水的丈夫沉默对峙,并想起了一个并不恰当的笑话:不论马上风还是马下风,都是很难堪的死法。

她看着他期许的目光,冷冷道:“你知道我怀孕多少周了吗。”

“24周。”游天望即答,“做完大排畸就可以做糖耐了。怎么了老婆。”

马心帷眼里一片空漠:“哦。原来你也知道我快到孕晚期了啊。”

“就是因为到孕晚期才更需要舒缓孕妇的压力嘛。”游天望歪过头对她眨眨眼睛,“前几次体检也没有胎盘低置的问题,你和宝宝都比较健康。”

马心帷低头。她坐在床上时小腹已经会自然堆出一个圆润的软弧,胚胎应当差不多是芒果大小。近日偶发的胎动越来越明显,每次肚皮被轻踢她都会警觉地低头看看。和另一个生命共处在一个身体内的感觉,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惊悚。

更惊悚的是她居然前几天还和纪思久稀里糊涂做了。当然她也没什么具体印象,醒过来的时候屄好像没有很疼。

难道他那个东西缩水了吗。以前做的时候好像第二天至少撒尿会沙挺。

她想到自己意识混沌时犯下的并不美丽错误,就烦闷地伸手扶额。这边丈夫还在等她的应允,见她这样苦恼的情状,不由忧伤道:“我知道了,呜呜……哎呀疼疼疼……”

“行了别哭了。”马心帷放下手,厉声道。她还在想前夫的裤裆。他为什么会跪在地上的时候硬得那样恰到好处、形态优美。她这时候回过味来,总感觉自己被纪思久摆了一道:她难道就是被他楚楚可怜地骗上门发泄了一炮吗(关键是她自己并没有爽到)。这人怎么离婚之后素质品行差成这样。

游天望被她凶了一句,更怯懦道:“嗯嗯……那我想喝水。喝了水就不疼了。”

马心帷叹气,放软声音:“好,我去倒,你等会儿。”

游天望又铁钳一般拽住她,眼巴巴道:“不是。我只想喝your vaginal discharge……”

马心帷没听明白:“……那是什么。一种要调的酒吗。你现在不能碰酒精。”

游天望摇摇头,温柔道:“nah,亲爱的。我是说我想喝你的逼水。喝完痛痛就可以飞走了,for real。”

左腹伤口是他的保护伞。不然马心帷真的会把他掀下床再揍一顿,让他的生命和痛痛一起飞走。

怎么,我的逼水里有止痛药吗。马心帷瞳孔可怖地散大,死盯着他。游天望毫不心虚,抬起双手将她拉近。他侧头靠在枕上,戴着婚戒的左手抚摸她饱满沉坠的小腹,并自她分跪的两腿间虔诚地抬眼看她。

视线被肚子挡住了些许。马心帷只感觉有道潮热的气息呵在下腹。她注意到他为了凑近些亲舔,竟无视医嘱由平躺想要转为侧身,她便伸手按下了他抬起的左肩。

游天望捧着她的肚子,愣了一下。

“只能十分钟。不。”马心帷别开头不想和他对视,手掌犹豫地滑入自己的长裙下,拇指勾着托腹打底裤的边沿,“五分钟。”

她尽量幅度小地将内裤和打底裤一起褪下,卷挂在一边脚踝上,接着便双手撑住床头,双腿分跨在他面前。

游天望从底下惊愕地看着她。马心帷因为羞耻而感到烧心地烦躁,也可能因为最近胃酸反流。她臀部没有彻底沉坐下去,两膝有点绷紧着颤抖。

“……你……我知道了,你是在开玩笑对吧。你这个……总是说怪话的骗……”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的肉阜,正在他呼吸的温热包裹中,受激地发胀、抽搐,很快就有湿意行将滑落。她咬着牙垂头,长发散落,想抬胯从他面前离开。

游天望忽然双手有力地按下她胯骨,并绕后抓紧了她食补后丰润些许的臀肉。马心帷慌乱中只得失去支撑地分开腿彻底坐下。他高挺的鼻梁果然撞着了她的阴核,酸痛得她猝然叫了一声。

肉户里嗡嗡痒震着,可能是他说了几句对不起。这样没有任何遮掩、没有安全感、只有全身投入的姿势,让花唇柔软地大开,只能接受他舌头的嘬吸与舔弄。

水声杂乱,马心帷两手并在一起死死扶着床头,浑身触觉都被集中在下身。舌头的深拱和鼻梁的往复磨蹭是如此明晰,她闭着眼都能想见他娴熟吃屄的方式。她试图再次抬起胯,逃避这样包缠着敏感处的快感,却被他双手扣住,移动不了分毫。

游天望甚至更紧捏她的臀肉,修长手指向后探至会阴处,捻抹着她已经溢出穴口的蜜水。

这是示威还是嘲讽。马心帷在脸颊潮红中皱眉,却因为他的鼻梁开始在小阴唇之间做上下刷卡的动作而无法再思考。

他在她的湿泞里仿佛也不需要呼吸。鼻尖浸在水润里,一遍遍拨弄开兴奋肿嫩的唇肉,然后亲昵地向上顶一顶尿口和阴蒂。

这几乎变成了考验马心帷忍耐力的游戏:每次一被戳着肉珠,她便会本能反应地轻叫一声,接着就陷入自己自制力竟如此差的困惑中,然后再次叫出声来。

她穴里又开始震震地酥痒。这小子恐怕正用舌尖一边刷洗着屄肉一边在偷笑。

马心帷丢开一只手,改作抓住他的头发。游天望在她屄里疑惑地吭了一声,随即会意地吃得更凶了。

“呃嗯……啊……你……你……”

马心帷垂头,紧闭着眼,不想看他现在的目光里是怎样炽热的情绪。她不想承受快感以外的情感交汇。胯部酸得没办法再挣扎抬起,她身心的重量越来越沉积,只能全部交给他的唇舌。

游天望安抚地揉揉她已经被捏红的臀肉,揽住她后腰,让她身体前倾一些。

然后他略微抬颌,鼻梁从爱液深郁的肉唇间猛然刷过,直接弹挑起红肿的蒂珠。这可恶的credit card终于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窄高的鼻梁上挂着一层晶亮的水光。

马心帷紧闭的眼前也唯有绽开的空白。她以生物的本能还是要逃开这危险的高潮,但他又开口在这一刻紧紧咬吮住她整只肉阜,不愿在她的扭动中损失任何一滴体液。

她不禁仰头颤声,双眼在生理性的泪里朦朦睁开。他舌尖游窜着,卷拨她脆弱已极的阴蒂,过快的频率让她在灭顶快感中又攀升了新的顶峰。

“呃嗯嗯……嗯……”

马心帷臀肉抽搐,抬着头有些大脑过度空白后的木然。而游天望喉结由急而缓地咽动,湿啜的吸吮声,舔舐声还迟迟未停。潮水潺流,他耐心地饮用,舌头左右刮蹭着小阴唇内嫩壁,像要把每一寸的湿润都洗刷完,贪得无厌。

马心帷懵然垂头,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

“好了……”她呼吸还有些乱,上身衣服完好,乳粒却已硬得疼起来,“好了。别喝了。”

游天望迷糊着也松开按着她屁股的手,呢喃道:“还有很多……”

马心帷赶紧扶着肚子挪开。游天望睁开眼,在满面春风和淫水中与妻子对视。

他平摊身体,看向她,喘息着胸口起伏。他鼻尖至嘴唇间还腻着她的爱液,他微微伸出舌尖,回味般舔了舔自己的上唇。

马心帷讷讷:“抱歉。你最好洗把脸……”

游天望还在喘,忧心地看着她,手掌摸上她内侧发烫的腿肉:“啊,还要洗脸吗,老婆,你还可以吗。”

马心帷沉默地听着他手指又开始饶有兴趣拨弄她湿润肉唇的啵咕声,感到头和奶头都开始发疼。

游天望倒是精神振作了,一点没有病歪歪喊疼的样子。马心帷想。难道逼水真有镇痛功能。

40、多雨之地

又是雨。淅沥的小雨,没有雷响,完全是平淡的阴晦与潮湿。可游天望的呼吸乱了一些。雨滴爬进沉重的眼皮底下,眼珠浸渍在打不开视线的冰冷里徒劳地转动。他分不清是梦是真。

只有雨。

他低头蜷躲着,冰凉的湿迹爬进耳廓,然后积余、摇晃,携带他的体温流走。他已经浑身湿透。

雨休止了片刻。一把黑色帆布伞面撑满了,把潮冷暂时隔绝在外,慢慢向他拢低靠近。

他终于感觉到面前有人驻足,于是抬起头。

因伞面的遮挡,游天望反而恢复了雨夜中的视力。不知为何,他的视角低如孩童,蓦然间先只看到她握着伞的手。要尽力仰看,才能见到她的面容。

黑伞伞面轻轻在她手中转着,是青春、散漫的动作。

她一手握伞,一手插在松垮的运动外套口袋里,胸口挂着被啃毛了边的学生卡。解散的长发湿软地搭在肩上,她低眼看着他。淡漠几近是在发呆的眼睛,瘦尖的脸,很普通的劳神费力学生样子。

她脸颊上似乎和他一样,也有一些淤青。分不清是碰着了哪里或者是人为外力所致。抑或只是伞面旋转时落下的变幻阴影。

游天望紧紧看着她。他努力地扬着脸,顺服又渴望的姿态,以致一纵泪水顺颊而下。他一接触到她水汽迷茫后的目光,就仿佛历经了长时间奔跑,雨中的冷空气刺激呼吸道,整个喉咙至贯到肺部都在沙涩地刺痛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慌乱:一见到她,所有记忆都如同逐步自封存解开。就连那一夜的失落、恐惧都慢慢醒觉过来。真实得不再像梦。

可意识到她也在此处,他就无可奈何地心安,抱着两膝开始无助地抽噎。视线中泪水滚落又蓄涌,时明时虚。他只知道要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吸了吸鼻子。她明明浑身也是不遑多让的狼狈,却还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

伞面仍在轻轻地旋转。雨水顺着伞骨的珠尾四散飞落。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把伞架在肩头,屈膝蹲下,看着他问。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湿透的额发,因为太冷,又嫌弃地把手缩回松紧带已失灵的袖口,捻了捻指尖。

“你妈妈呢。小朋友。”

游天望迟疑地张了张嘴,出口却是一句童声的洋文:

“Mommy's not here.But don't you recognize me?”

她愣了一下:“wa...wa特?”她思考了一下,把伞换了一边肩膀靠着,叹气道:“抱歉,我口语真的很烂。no small talk ok?我们高考不考这块。”

游天望泪闪闪地看着她,肯定地稚声叫道:

“心帷。你没有认出我吗。”

她茫然的表情立即变了,惊疑地喝问:“who r u啊小朋友?”

他摸摸自己孩子气却带着伤的脸,哼哼冷笑,淡然道:“理论上此时此地我还没有游天望这个formal的家族名称……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天望。亲爱的。”

她被这神叨叨语气阴森的小鬼吓到,嘶了一声撑膝站起身。

“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因为我的处心积虑安排而与我再次相遇。”游天望继续说。他把摔破的膝盖上的碎沙砾拂走,另只手扶着所坐处的湿泞台阶,想要起身紧随她,重新走入她的伞下。

“别忘了我。但忘了我也没关系。”

他轻轻地嗫嚅,两手虔诚地抱着,支在卡通天使般的小脸下,在雨中步步向她靠近。因为幼时那漆黑的双眼在脸上的占比更大,他这般忠心的神情看起来更加骇人。

“我会找到你的,然后我们会有一个美满的……”

她惶恐地揪紧胸口的学生卡脖挂,猛地飞起一脚(这一瞬间游天望突然想起她貌似很害怕看恐怖电影。而他这湿漉漉的模样实在像个怨念的孩子鬼。)。

“滚啊!”

游天望来不及反应,心口果不其然磅地撞入一击闷痛,简直是要当场吐血的程度。他刚想吐槽她殴打迷路的儿童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就听见了一声轻微的猫叫。

然后他便完全地因为疼痛而吓醒了。和她临近孕晚期的不良反应一样,他也开始胃反酸,喉咙发紧:难道真是被她在梦里踹了一脚。

他大睁双眼看着逐渐清晰的卧室天花板,惊魂未定地喘息,耳边好像还是绵稠无尽的雨声。又喘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是窗外真的下雨了。

游天望看向窗帘的位置,沉眉。明明都要过春天了,怎么又来了讨厌的冷雨天。

他右手习惯性地往身旁摸了摸,想缠住她焐久了之后也会温暖起来的手臂。

身边却空无一人。

游天望回头看去。偌大的卧室空间里没有她的半点踪迹。

这里是噩梦。还是现实。无论哪一个都很糟糕。游天望无法思考,惶惑地撑起身,掀开被子滚下床。创口的无菌贴撕扯着皮肤,猝然牵扯起的深层锐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医嘱里很明确写道,出院后一周内只宜卧床静养或由家属搀扶下床走动——

下床姿势不太对,游天望本想四肢并用稳住身体,却因手臂发麻嗵地摔倒在地。胳膊肘砸到了地板并杵中了他自己的肋骨,他疼得扶着腰在地上像打折的鱼撅了两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嗷嗷叫出声来。

洗手间里传来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怎么了?”马心帷赶紧擦干小妹提起裤子开门看他。

游天望面白如纸,侧身爬到床尾也抬头看她。还好,原来老婆只是去上厕所。孕妇尿频很正常。

马心帷被他的样子骇得后退一步,大叹气后又走去扶起他:“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爬来爬去的。做噩梦了吗。你躺床上等会儿我洗个手。吓我一跳。”

折腾之后气喘连连的二人重新躺回床上。游天望摸着自己心跳突突的胸口,皱眉说:“对不起……我确实是做了个噩梦,然后醒过来又发现你不在……我很害怕。”

马心帷用较为分散腹部沉坠感的左侧位躺着,正好面向他。她呵欠,敷衍道:“嗯……不好意思。人有三急。”

游天望静静看着黑暗中她闭着眼模糊的睡脸,呼吸平定后柔声道:“不过梦里你也在,所以没那么恐怖了。”

马心帷没睁眼,只是眉头动了动:“梦到我什么了。”

游天望幸福地笑笑:“梦到你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踹了我一脚。”

马心帷默然,然后叹气:“你梦里我挺变态啊。”

游天望伸右臂,从她侧靠的颈下穿过,圈揽住她的后背。只可惜他不能也侧躺着、以更亲昵的姿势毫无间隙地抱紧她。

“只是我梦得不好而已。”他亲吻她额头,“不过,以后我应该不会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马心帷静静倚靠在他手臂上,似乎也并不排斥他这种明显带着缱绻爱意的吻。或许是她真的开始犯困。看来这犹如没有尽头的雨声确实有催眠的效用。

游天望仍然看着她。他轻轻用指尖捻绕她的发丝,迟疑开口道:

“心帷,可能你还不明白。现在我感到很幸福……幸福到……这一切简直不像是真的。”

她的呼吸平缓安定。他不能确定她究竟有没有入睡,却也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

黑暗中,唯有绵绵雨声。他等了太久,只能放开她的发丝,慢慢抚摸她收拢的肩膀。

他带着乞求意味的话语,犹如轻叹。

“……心帷,我希望你也是一样。”

41、天外之物

年节前两天,游天望已经可以自由地下地嘎悠嘎悠。游世业本人几乎没回过家,就他安排之下,帮工们也都提前半月收了年终红包回家。

好在偌大家宅平时就没什么人味,布置年味也很简单:只要把游天同叫上门来打扫卫生就行。

拉着两只满满当当购物车差点被当成代购架出商场的游大少难得脸色疲倦,他看着堆金积玉的副驾后座以及拐弯时明显吃重的后备箱,在游宅车库里点了熄火,扶额叹息。

马心帷较有素质,站在车库通往影音室的防盗门内对他笑笑,说:“大哥,我来吧。”

正在发呆的游天同见她出现,精神一振,推开车门,踩着路虎的侧踏板轻盈纵下,仿佛亲自搬年货搬到肌肉拉伤的事绝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穿着睡衣的游天望在马心帷身后,摇头感慨道:“哥,how do we live without you。”

游天同冷笑:“知道就好。心帷,你回上面,负一寒气重。”

横竖孕妇与伤员也插不了手,他又有心殷勤。夫妻二人只得闲闲拎着手在旁看游大少干活。

整理完冰箱,塞完备菜,游天同开始到处扫除拖地呵气擦窗子时,马心帷默默佩服他气血旺盛的同时觉得人的手脚怎能笨成这样。游天望伤口的情况大概好多了,他自后孩子气地弯身倚靠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只是极为习惯的依赖。

“天望。你是有小胡的联系方式吗。”马心帷忽然问。

“嗯,有的,怎么了?”游天望侧过头看她。

“能不能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兼职的事,前段时间一直请他代班。”马心帷低眼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说,“我顺便转一笔钱给你,也麻烦你代我转给他。就说是……新年的红包吧。他还是个学生,耽误他那么多时间,我真的过意不去。”

游天望叹气,枕在她肩上说:“没关系的,你放心,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也发过brown envelope……哦,我只是说你不用花自己的钱,我会再给他发一个新年快乐红包的。毕竟习俗是要给小孩子发红包祝他学习进步的,对吧。”

马心帷笑:“嗯。是的。”她当然并不打算用自己的钱。

“从年龄上来说,我也是你的晚辈,我有这种奖励吗。”他期许地问,“I mean non-mary。”

马心帷没有低头看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会有的。”

游天望发出奸计得逞的爽朗笑声。撅着屁股在擦窗台的游天同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正巧,游天望睡衣兜里的手机传来讯息提示音。他掏出一看,正是小胡。

他滑开解锁,却见到一笔金额不小的退款。

“转完没有。她老公说什么了吗。”

湖滨公园里的长椅上,女人坐在胡礼经身边,喝尽易拉罐里的魔爪饮料。她嗬了一声,又说:“你们非主流平时就喝这个当晚饭啊。管饱吗。”

胡礼经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人:“姐,他没收……他还说,说……”

女人没听他支吾,夺过手机,读出游天望拒绝退款的回复:

“‘没关系的,请收下,这也是心帷的心意’,‘害羞害羞玫瑰玫瑰憨笑’。”

她毫无情感地读完,胡礼经已经紧张得睫毛膏粘连也不敢用手去拨弄。

女人支着下颌,黑色长卷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精致的面容。她顿了片刻,眯眼复述道:“心帷?”

胡礼经抖如筛糠。他尽力为爱慕的小马姐姐争辩道:“我……我现在,不对,我早就不喜欢她了。兼职都结束了,我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再见到她了……所有这些事跟她都没关系!姐你不要找人家麻烦……”

女人锐利的目光从密长的蜘蛛腿眼睫毛下射向他,直截了当问道:“她是不是姓马。”

胡礼经支吾:“不,不是……”

女人没理他明显在撒谎的表情,作为亲姐她显然知道他的肚子在转什么筋。她一语不发,在自己的手机里翻找片刻,又将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举给他看。

那是发在社交平台的一张多人合照。合照被女人两指放大,聚焦在其中一张几可忽略不计的苍白面孔上。正是神情漠然举着团建奖章的马心帷。

“姐你怎么......你怎么乱加人家联系方式!这样不好!”胡礼经慌乱中竟想伸手抢过她的手机。

女人一只手“滋扭”拧握住他的嘴唇让他别说话。

“这是我同学。我们早就有联系方式。”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喜欢她?”

胡礼经在她的捏握之下咕哝一声,羞赧又悲伤地避开目光。

女人阴冷地低笑。随后她松手,继续看着手机屏幕,叹道:

“行吧。算你有品位。”

胡礼经捂住被掐得肿痛的朱唇疑惑地看着她。

“原来她还是到这里来工作了。”女人撑着头思索,“咦,不过她老公为什么叫游天望,是纪思久改名了吗。这名字太大了,他压得住吗。”

马心帷坐在客厅的长桌上,忧心地看着远处游天同胡闹厨房所冒起的橙黄火光。游天望嘴上说着“没关系这里消防设计很过关的”,脸上却也露出顾虑的表情。

“小胡是个好孩子啊。”游天望转回头,用戴着铂金圈的左手托着腮,俨然是人生经历丰富的已婚人士姿态,“居然把钱退给我了。”

马心帷垂目,用果叉拨弄着餐盘里的血橙:“那多不好意思……”

话未到尽头,她的手机也传来讯息提醒。

她看去。弹跳出的对话框上,联系人备注是一个宇宙飞船的emoji。

她的表情忽然松动,不知是惊异还是茫然地抬眉。

“心帷,怎么了?”游天望不知所以,锐目扫向厨房中的游天同,又往大门口看去,把生命中可能出现的贱男人都暗咒了一遍。

“没什么。”她忽然笑笑,“一个老同学。”

沾满不明物质的锅铲哐当摔在台面上,游天同发出了烦躁的啧声,夫妻二人一起好笑地看过去。落地窗外的天色暗了,两人脸上映着同样的暖光,似乎连笑容都是同似的。

在明显不算是锅气的热烘烘调料味里,游天望忽然听见妻子说:“天望,我想明天出门一趟。”

喧热的氛围中片入她这轻淡的话语,使他愣了愣,只有本能回首应道:“好的,我开车……或者让我大哥开车,我们一起……”

“没事的。”马心帷对上他眼睛,温柔笑道,“我自己去。我只是想见一个朋友。”

游天望怔怔,解意地将目光挪开,嗫嚅道:“好,我知道……是纪律吗?他的手好点没有?你记得看完他早点回来,明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路上人多,你要小心一点……”

如果是纪思久的话……呵呵。别以为揍过游天同又给我挡了一刀就能任意妄为了。我就算爬也会爬过去跟踪的。游天望作伤神状撑住头,在她看不清的眉弓阴影之下,双眼阴暗地盯着虚空。

“嗯?当然不是他。”马心帷表情平定,毫无心虚之色,“是一个女同学。”

游天望本来侧坐着独自心伤,闻言收起支颐的手,改为握拳抵着嘴唇,有些娇嗔地看着她,意思是不早说,害人家脸上摆出了那种丑恶的狠毒表情。

“她正好年前有事到我们市,我想在她回家之前请她吃一顿饭。她是我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我们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了。”

马心帷看他默默玩着变脸,又笑。

“你调查我那么深,应该知道她是谁吧。”

游天望又愣住了。他突然能够明白,自己连日浸泡在幸福中总能感知到的、那一丝莫名不安的来源。

他对她了解得如此透彻,近乎是病态地收藏、掌控、依赖她的一切又一切。他只知道她静静接受这样的状况,却心虚地略过思考她的真实想法。

这完满的婚姻……即使是有幻觉使然的成分,也太美好了不是吗。不必强行解释,是否就能持续现状直到生命最末的一天。

不要触碰它……不要戳破它。

“怎么了?开玩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中学同学是谁。除了纪思久。”马心帷继续吃水果,语气平常,“去看看你哥吧,感觉他要被熏死了。”

游天望在隐隐不安中失措地站起身。而游天同正好应声端着碗筷出现。

空气中的温热氛围立即被焦糊味盖过。游天同和游天望面对面,低头看向碗里的内容物,同时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对道德底线低而忍耐阈值高的畜牲们来说很少见。

马心帷探头看去,勉强恭维:“看着还行……把黑的边缘切一下应该……”

“倒了吧。”游天望挥了挥手,咳嗽,“我来煮。”

“嗯。”游天同僵硬地转身就走,难得听他弟的话。

42、Run Horse Run

与老同学的会面约在了返程前的上午。或许因为天有些阴,马心帷戴着口罩站在拥挤的商场观光电梯里,在镜面内厢映出的无数灰白面孔中,竟然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自己。

女同学到得很早。A座顶楼的咖啡店里意外地很冷清,只有磨豆子和蒸汽的声音。女同学从靠花园露台的窗边抬起头,与马心帷对视,愣了愣,似乎在思考阔别多年后应该怎么称呼她。

马心帷拉下口罩,笑笑:“飞蝶,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吧。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胡飞蝶漫如海藻的黑色长卷发高高扎起,穿着繁复的黑毛领与黑长靴,妆扮显然为见面已然减了几分,只有长睫醒目地忽闪闪眨动。这样一看,她和小胡确实有点异曲同工之妙。马心帷想,或许这个就叫视觉系?她对她长大后的喜好了解得越来越少。

“没有没有。”胡飞蝶长靴鞋跟落地,赶忙咯噔噔地站起身来迎接她。胡飞蝶对她的孕腹显然十分惊异,却没问什么。两人靠窗面对面坐下,点完热饮后相对无言。

“不好意思啊,大冷天的还麻烦你出来和我见面。”胡飞蝶讪笑,“我只是从我弟那边听说你也在这里,想着回老家之前发消息打个招呼。”

“那个……心……心帷。最近还好吗。”

“之前没能赶回来给你当伴娘,我一直很……愧疚。对不起啊。”

马心帷沉在好友熟悉的话音里发呆,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声。最近她反应总有些迟钝。听到“伴娘”这个名词,她反而醒了,应道:“没关系。我已经二婚了。”转而却忽然意识到这样有些讽刺的意味,她又忙解释:“我是真的二婚了,不是说气话……真的没关系。”

胡飞蝶只是同样懵然地看着她,仿佛无法理解从见证她和同班同学结婚再到离婚再到和奇怪的男人二婚之间到底有多少光年的距离。

马心帷想到自己这一年多的古怪经历:离婚,怀孕,吐,未婚夫是给,大粉鸟一直在后面追我,二婚了老公不是给,前夫哭着说什么四爱,老公突然大出血差点死翘翘……即使泛泛而谈都像怪谈,她只能干笑着喝一口刚端上来的热奶:“嗯……中间的事,说来话长。”

如果是十七岁,她一定会往死里讲述这段明星八卦一般的离奇故事。但放在三十岁的自己身上,虽然也是可笑的话题,烂摊子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胡飞蝶不知所以点点头:“我知道。反正九司机那小子并非良人,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咱们要不聊点别的吧?”

喝了热奶,马心帷身体暖和了一些:“那就聊点小时候的事情吧。”她反而被前夫学生时代的外号提醒了,抬脸对曾经最好的朋友笑道:“我还记得呢,你的外号是……UFO。”

“马!马!”

体测之后坐在观礼台的阴凉下听歌的马心帷摘下耳机,疑惑地往噪音来源看去。

短发的胡飞蝶从高高的台阶上纵跳下来,形如街头跑酷。马心帷赶紧往旁挪了挪,防止被她踩到。

“你跑得怎么样?是不是又是第一?”胡飞蝶坐在她身边,自顾自开始从校服口袋里往出掏零食和乱七八糟的纸巾便利贴发夹等物。

“嗯。”马心帷接过好友递来的香味纸巾,展开铺在额头上。她仰起头向后靠在上一节台阶上,纸巾罩住她总是在放空的漂亮深棕色眼睛。

“不过跑得快又没什么用。体测只要及格就行了。”马心帷摊开手臂,把纸巾下沿吹开一些,“听说放假回来就要每天晚自习都考试了。烦。”

“哎哟你别现在说这个,我还在期待放的那一天半的假呢……”胡飞蝶幽怨地开始吃话梅,看着马心帷纸巾下罩着的侧脸,用手肘推推她,“马,你这么有天赋,要不学体育去吧。”

马心帷声音懒懒的:“我只是姓马又正好喜欢乱跑而已。够不上专业的。难道你叫飞蝶以后就去研究外星生物吗。”

“可恶,姓马、腿长、跑得快,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吗,你要相信命运的安排啊!”胡飞蝶把手指头擦干净,抓着她校服肩膀开始用力摇晃,“求求你了,你就去学体育吧,以后成名了就买大房子给我!”

马心帷“去”了几声,撑着台阶站起身,双手拧在一起抬高抻了抻,呵欠道:“不要,没兴趣。”

胡飞蝶作咬牙切齿状,握拳揍她的屁股:“果然不想给我买大房子,狠心的坏女人……”她收回手把校服兜里的宝贝再次翻了几翻,语气得意地又道:“但我给你买了礼物哦,上周放的半天里特地出门买的——没想到吧?”

马心帷回头,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她挠挠出汗后重新变回苍白的脸颊,不习惯应对别人的好意一样,轻声说:“什么礼物?”

胡飞蝶歪靠在台阶上,一只手掖在怀里,嘿嘿神秘笑着。

她见马心帷眉宇间的困惑越来越深,终于藏不住惊喜,沧地拔出手臂,向她比去自己高翘的右手拇指。

马心帷几乎以为她是在夸张地给自己一个称赞,不由无语一笑,鼓了鼓掌:“哇我好感动谢谢你。”直到胡飞蝶不断伸长手臂往她眼前送,她才注意到她拇指上套着一只铂金圈戒指。

“这什么。”马心帷两指拎着她的大拇指询问,“顶针吗。”

“阿尼哟。是闺蜜对戒。”胡飞蝶坐起身,啧声沉稳道,“那个摊子上的老板不准我套上试,害我买大了……”

马心帷打量这朴素的戒指,“哦哦。戴拇指上倒是正好。像古装剧里那种王爷的扳指。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胡飞蝶抬腿去横扫她的长腿,“废话这么多你戴不戴!”

马心帷感恩戴德地接受了好友的友情礼物,但两人的好闺闺象征最终因为学校不允许戴饰品、并且戴在大拇指上影响握笔写作业而作罢。五月的短暂假期之前,两人都已然忘了这回事,在教室后排归整完试卷,并排走在黄昏的长廊里,准备告别。

“马,你放假回家吗,还是住在宿舍?”胡飞蝶轻轻哼着歌,把掉落的墙皮踢进门缝里。

马心帷挎着书包,双手插兜。手指在右边口袋底无意识地寻找着那个还没空补起来的破洞。她心不在焉地低头,别在耳后的长发滑下一缕:“嗯……应该是回家吧。”

“那你如果要上街玩,记得发信息给我。”胡飞蝶跳跃着交替脚步,把鞋在地上蹋了蹋,赶前了一段,回头笑看她,“我手机开特殊彩铃提醒了,反正在家没老师抓,你随便什么时候发都没事。记得哦,拜拜!”

马心帷点点头,脚步却渐渐停在了原处。在好友蹿跳的背影拐入楼道前,她轻声唤道:“UFO。”

胡飞蝶探回头来:“怎么了?”

“我可能……不一定能出来。”马心帷犹豫道,“你别等我的信息。”

胡飞蝶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知道啦,没关系,那我就在家打游戏了。哎,真的要拜拜咯,我爸妈今天来接我,拜拜!”

“嗯,拜拜。”

长廊里只剩马心帷的影子被钉在一点,无限地拖长。

天很阴。五月初,明明还没到真正的雨季,为什么天气会这样潮湿。

马心帷看往走廊外阴冷的天际,还是转回教室,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黑伞。

“之后我们是不是真没有约得成?”胡飞蝶思索着,喝了一口香草拿铁,“你是不是那个假期没回家,还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想不起来了。估计是住在宿舍里用功吧。“马心帷笑,“用功学来学去,最后也还是考得那样。”

胡飞蝶也笑,“那个时候一次周测考不好就觉得天塌了。其实天早就塌了,只不过到三十岁才砸到头上而已。”

两人相对着笑,从彼此脸上还能勉强看到少年时期的影子。感知到回忆中气氛的缓和,胡飞蝶犹豫伸指道:“马啊,你那个戒指……我一看到你就想问了,难道是我们小时候那个戒指吗?感觉有点像。”

马心帷看向自己的结婚素戒。样式简单的铂金圈。

“不……”马心帷经她一问,反而迟疑起来,手指不自然地蜷抓,“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真的吗,确定不是吧?不然你好好保存了这么多年,我却老是乱放东西,真的要惭愧死了。”胡飞蝶大叹气,“我那只估计是留在家里,被我弟弟搜刮走了。他小时候就喜欢戴这些……”

马心帷还是在笑,目光却凝聚在自己手上,轻声应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戒指就有种……熟悉感。”

“嗯呢。胡礼经这学人精,从小就学我。”胡飞蝶只以为好友是想及她那个不成器的emo boy弟弟,无奈地撑着脸看向窗外,“欸,马,开始下雨了。我打车送你回家吧。”

又仿佛被镇在了透明玻璃罩下,周围的声音都像水中的传话,模糊不清。马心帷也看向窗外,不同季节,不同时代的雨却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胡飞蝶没听见她的回答,于是向她看去。

……她看见她淡薄的脸贴近落雨的玻璃窗,视觉上仿佛被一剖两半:玻璃上的侧影白惨惨地仿佛流泪难止,真实的这半边面孔只是静静蒙着水珠流窜的阴影,并无表情。

胡飞蝶沉默许久,再次问道:“心帷,你最近还好吗。”

马心帷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我?……我很好啊,我很好。”

说时,讯息提醒跳了两声,马心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又对她含歉笑道:“不好意思啊,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走了,我老公说要过来找我,我跟他还要去买点东西。”

“没事,没事。你小心点啊。那我现在就叫车了,不用送我,真的。”胡飞蝶对接触她生活中新的参与者莫名感到有点怵。两人同时站起身,又开始局促起来。

马心帷听话地站在桌旁目送她,手撑着桌面,背光的清瘦面容上看不清楚神色。

胡飞蝶咯噔噔慌忙走了。马心帷低眼,再次看向手机上丈夫关切的信息。

游2:老婆,外面下雨了,会冷吗,再买件新外套吧

游2:[转账信息]

游2:慢点不着急,如果要接的话告诉我哦^ ^

游2:我在家等你回来[愉快][愉快]

像是为使丈夫确信什么,她低头,长按语音键,声音温和地回复道:

“好的。谢谢。”

“没关系,我同学会送我。”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无精打采躺在沙发上的游天望点开语音气泡,喜悦地坐起来收听。游天同看着落地窗外的阴雨天气正在小发雷霆,质问弟弟为什么心大到让孕妇一个人出门。

把手机调成听筒模式放在耳边一遍遍倾听的游天望没高兴理他。游天同愤然掏出自己的手机,刚点开和马心帷的聊天界面,只看到自己发过去的一串已读未回消息。

他默默又把手机熄屏了,独坐在长桌旁生闷气。

把妻子的声音来回数十遍听爽了的游天望终于放下手机,长叹道:“哥,婚姻幸福的秘诀就是要给对方留私人空间。这一点你不懂的话,一辈子都找不到嫂子的。”

游天同正在黯然神伤和怒火中烧的浓烈情感中翻涌心绪,扶额转头,目光狠厉地扫向侈谈婚姻小妙招的胞弟,“你懂个几把。”

“e,obscene language,so impolite。”游天望撇嘴,枕着自己的手臂靠回沙发扶手,又开始反复听妻子的语音。外界细雨瑟瑟,她的声音则穿过现实的冰冷雨声,温存地贴着他耳畔,给他不安的心最熨帖的抚慰。

她答应我了,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游天望无意识地拨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回来我们的家。

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午后的等号区人居然也很多,马心帷扶着肚子找了一圈无处落座,只能经护士引导,坐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之家的活动区里等待。她拿着排号单,转头打量起四壁高饱和度的宣传画,感觉四院的装潢更新了不少。至少和她怀孕之前来取药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坐在十七岁的满墙烦恼之下,是一具和彩色格格不入的黑色人形。门外的叫号屏幕上在许久之后,终于刷新出她的名字和年龄。马*帷,30岁。

她看见自己的年龄时反而心头一轻。她不算年长,也并不算年青,可至少她的身体早就不会在思索没有结果的问题时发抖,不会因为需要回到没有温度的家而无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不会在无意义的争吵里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颤动。明明想理智地说些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崩溃地尖叫出来。

现在我只是需要调节睡眠而已。她劝说着自己。对。女人怀孕的时候嗜睡或失眠都是正常的。五月底就是预产期了,春天过了就很快。很快。

在这人潮拥挤的等候长廊,她身体沉重地护着肚子往诊室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联想起第一次婚宴时拎着长尾主纱走向丈夫的旧事。并不吵,只是目光太多,步子也迈不开。很重。

她当时似乎就想逃走了。敏觉地本能地只知道要跑,却还没先明白到底从哪里察觉到了恐惧。

跑,马心帷,在得出答案之前就跑。你知道你真的跑起来速度那么快没有一个宾客能逮得住你——不过司仪的词卡提醒和办酒的定金数字让她忽地反应过来这想法有多不切实际。而泪光莹莹地站在舞台尽头,爱着她、注视着她的纪思久看上去那么适合结婚。

回过神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样的境地。马心帷拉紧肩头滑落的包带,感觉自己又是因为少睡而走神,连忙走进了诊室的小门后。

医生照着她的描述和过去用药史为她开药,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在药单打印出来之前,她却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麻烦帮我开两盒吧。节后可能要出去旅游。和我老公一起。”

熟悉的药房再次接过她的门诊药单,转动圆盘式的多层货架为她配药。眼花缭乱,这药的丛林药的海。本来应该让她好笑地联想起转轮手枪的弹膛。这时候她却什么也想不到。

装药的方便袋上还是印着家属保管,按医嘱给药。新药的药盒是温和的深蓝色,令人联想到深层次的安详睡眠。药房照着药单对她复述一遍用药注意事项:这是刚到的心维利,建议按半颗的剂量每日服用。孕期服药尤其要注意,如有任何不良反应要立即停药,切记。

马心帷点头应声,接过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43、心安的终止

“哈喽游先生。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向您发新年祝福,我也在享受年假——春节假期感觉如何,有没有好好休息呢?听到您正在坚持服药,我很高兴,您已经很努力在做出改变了。这则讯息您不必回复。祝愿您新的一年可以获得更多的平静。Best Regards.”

心理医生看起来并不像群发的祝福信息被游世业做了已读标记。他在贵宾候机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列表,思考着是否还是该回复些什么,以显示自己在春天来临之际变得更正常了。

光标移动。他在敲落邮件标题。

《新年快乐》。

头等舱的提前登机接引已经开始,游世业也并不想详细地描述自己以及引起他生理失常标的物的近况。他随心敲击键盘,发送,然后关合了笔记本,起身对引导员的接待点头道谢。

另一个时区正在喝椰子水的秦读看着手机上的工作邮箱弹窗,好奇地点开这个难搞的病人的问候。

新年快乐的帷幕之下,邮件正文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过,马秘书失踪了。”

厚重的客厅前门被推响的那一刻,游天望像闹饥荒的狗一样四肢抡动从沙发上飞了出去。游天同觉得自己这种观感并不夸张,也并没有侮辱他。

他撑着门里侧的把手,勉强维持着体面的人形,声音里却在不自然地嘶喘。他的漆瞳在伪装成心态温和地放大:“心帷,你回来了。下雨了,冷不冷?你有没有淋湿?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很担心你……”

马心帷在门外收起伞,有水滴溅在了他脚踝上。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游天望被冬末的冰雨气息蓦然激了一下,依旧执着地拉紧她的手腕。

“心帷……外面好冷啊,快进来吧。”游天望用另一只手掩口柔弱地咳嗽。当然他只是装的。但在下雨天他确实会变得很不自在。这种不安没有因为妻子安全到家而有半分消解。

“心帷?”

没有应声的马心帷将黑色的伞放入门边的镂空伞筒内。

快点回来啊。回来……游天望死死盯着她被打湿从而垂落在额前的一缕长发。从那种冰冷的天气里回到我们的家。

游天同则趿着毛拖鞋不耐烦地走上前想要挥开他:“怎么了,是不是心帷哪里不舒服了。我就说你不应该让她一个人……”

“嗯?我没事。大哥。”

马心帷平淡如常地应道,把湿泞的鞋底小心地踏入室内。游天同把发呆的弟弟扯到一边,关上大门,又颇有眼力见地蹲下给弟媳换鞋。

呵呵呵情侣毛拖鞋。游天同看着马心帷脚上粉色的歪脸猫咪拖鞋得意地笑了。Devil's in the detail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不好意思啊,跟老同学一不小心聊得太久了,害你们担心。”马心帷摸了摸自己潮湿的头发,“我想上去先洗个澡,你们吃了吗,不用等我。”

模糊的仿佛是闷在水下传导而来的声音。游天望还是木然发着呆,脚踝被她带来的雨水所刺痛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退。游天同正在卖乖地向马心帷汇报自己终于学会了打鸡蛋,而马心帷还应合地笑了起来(“是吗哎呀大哥好厉害啊。”)。

“天望。”

她忽然叫他。游天望回过头去,看见妻子疑惑又关切的表情。温热,真实,习以为常的。

“你在等什么呢。”马心帷嗔怪地轻笑,“上楼帮帮我……我现在没有什么力气。”

游天望呆滞,进而缓慢地悟到她的意思。死寂的黑瞳里逐渐迸出兴奋的蓝焰。

又是赛狗场内的狂风卷过。游天同看着慢慢闭合的电梯门内倚靠在一起的夫妻侧影,眼神放空。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做爱不带我。为什么。

游天望靠坐在放满热水的浴缸内,怀抱着妻子。水声柔和地荡漾,他脸颊紧贴着她已经被仔细揉洗过的头发,绷紧的两臂则箍住她逐日腴润的双乳。

“有点疼。”马心帷提醒他。看他慌乱地护住她的肚子并想摸她的屄看有没有可疑的血迹,她叹气,“不是那里,是胸部。最近有点涨得疼。”

“对不起。”游天望俏脸飞红,双手交迭规矩地放在她孕腹上,“心帷,你最近是不是更不舒服了,我还总缠着你要这样那样,对不起。”

马心帷靠在他怀里,伸手掬一把热水浇在自己心口,“没事,习惯了。就比如你现在正在用那个东西戳我后背。”

游天望发出意义不明的讪笑:“啊啊只是加热棒而已……我们等一下就出去吧,泡澡的水很容易冷的,会更容易感冒。”

他又留恋地抱了她一会儿,目光在这应当成为永恒的烂漫温情里四处徜徉。主卧浴室里雾气朦胧,一旁的玻璃淋浴房也是磨砂效果。马心帷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哼笑两声。

“我想到第一次到这里,撞到你早上冲凉的事情了。”她说。

游天望捣鼓出亲昵的鼻音,在浴缸里扭动了一下,鸡巴在她背后开始鬼画符:“哎呀羞死了别说了……”继续说说出当日所有细节吧亲爱的say it for me。

“嗯……我只记得你很白。”马心帷仰头思索,老实地说完最深刻的印象,然后就没了下文。

游天望睁大眼睛在她身后等待,久久终于忍不住问:“……还有呢?”

“还有?”她蹙眉继续深思,“还有你身上很干净……”

“嗯嗯,你是说xx毛对吗。Born without it。”游天望轻描淡写解释,自己虽不知道究竟想从妻子口中得出什么样的答案,却仍执着地问,“还有什么吗?”

“还有……”马心帷又捧起一汪水。水温已经下降,所以她只任由水流从两掌间流走。

“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是给。”她笑,“所以只是有一点慌乱……并没有很害怕。”

“咦,害怕?是害怕我可能会突然发情并和你大干一场吗……”游天望委屈地靠紧在她颈窝,“我又不是什么管不住下面的畜生……”只是偶尔管不住舌头而已。

在厨房苦练打散鸡蛋黄的游天同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马心帷撑着浴缸边沿想起身。游天望立即转成跪姿从后托抱住她。她没有半分抗拒,水淋淋的清冷侧面,分明也带着温和的淡笑弧度——

“我也以为我们能够一直保持那样的距离。让我感觉心安的关系。”

马心帷站起,又在他双臂环抱之间慢慢转过沉重的身体。他仍然在水中跪着,只有从她隆起的胞宫处仰头看着她。烘热的眩光灯下,他的眼睛被照得有些酸痛。她的笑还在那里吗。

“心帷,对不起。”游天望本能张口道。如水自流的歉意是否能修缮好一幢岌岌可危的火宅。他贴抱着她,却又害怕太紧让她感到不适。

他已经在哽咽,却还是强笑:“对不起。我是不是……我做错了……我让你感觉很不好……”

马心帷却伸手摸了摸他潮湿的头发,语气如常平淡:“怎么了?我没事,不用总是道歉。有点冷了,我们擦干身体出去吧。”

失魂落魄地为妻子吹干头发后,游天望陪她一起下楼用晚餐。电梯门开,客厅里不知为何灯全打开了,厨房里还飘出一点属于人类食物的香味。游天望漠然想着难道大哥真开窍了,却见父亲套着围裙拿着锅铲从隔断里优雅地探出身来。

游世业脸上调配出一个风尘仆仆刚刚赶回家只为和儿子儿媳们欢度重要节日的和蔼笑容。马心帷抬眉,只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掀开爱心围裙干点什么活塞运动。

“小望。”游世业正常人一般对他们笑道。对,要放松眉毛,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要柔软。非x雄胺的药效也很有用吧,看到她也不会立即勃起了。是的,这一切都很对。

“心帷。”所有杂思都在一瞬之间滑过,游世业平和、健朗地以长辈的口吻呼唤她。

刚刚洗过澡头发蓬松的马心帷依靠在丈夫身旁,对他回以礼貌的一笑。

游世业的微笑陡然僵硬在脸上。眼珠仍然是无机质的死黑的玻璃制品。

对吗。这不对。

服药半个月本来以为能治疗些什么的游世业下腹抽紧,在西装裤下直接射了一点。

44、爱与痛的边缘

年节假期当中,马心帷对于每日颠勺的游世业的手艺基本持赞赏态度。游天望探头探脑看了几日,觉得自己并非不能做带锅气的炒菜,只要老婆吃得适口。

马心帷咬着筷子尖,在餐桌上偶然侧过头和他对视。游天望会含羞笑笑,然后褫夺游天同面前的肉菜全部扒给她。

虽然大哥和父亲在旁边多少有点妨碍夫妻亲昵,但这样的家庭氛围也不错嘛。游天望在饭后的嗑瓜子声中想。

假期很快过去。游世业说自己三月初要出国考察,早早就薅着犯闲的游天同回去上班。游天望和妻子恢复美满的二人世界,因为医嘱在身,他还能再休息起码一个月。

春天果然到了。游天望在花园里疏懒地环抱住妻子,闻嗅她身上愈来愈明显的馨香。空气中的冰寒已经开始被春意化解,冻雨也不会再来了,她也不再莫名说那些让他恐惧的怪话。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他偶尔也还会做噩梦。但每次她都会出现在雨幕里给他撑伞,然后被他哭唧尿嚎地抱着腿挽留住,他在梦中迅速成长为一个可靠的大帅哥,并向她下跪求婚。由于他跪得太慌张,是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有点像跪天地亲师。马心帷的表情虽然总很无语,或许会再踹他几脚,但最终总会接受他的爱。然后……

他的跪姿就变成了在帮怀孕的她按摩浮肿的小腿。今天的梦稍微有点不一样呢。游天望想。

即便场景有所变换,游天望的手掌还是熟练地自上而下揉捏妻子的小腿。他一面宽慰她道:“老婆,我这样按你有没有好受一点?孕晚期身体水肿很正常,你不要害怕……”

他笃定地抬头看去,想要得到她奖赏的眼神。

坐在黑暗中的马心帷垂着头,长发遮掩。

怎么了。心帷,你还是在难受吗。他茫然。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她没有一丝声息,甚至不愿用哭泣表示抗拒。相反,几乎是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死寂后,她微微吭出一声冷笑。

游天望的心脏狂跳。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梦境。他试图站起身紧紧抱住她,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身体与力气却再次在他怀中化骨无形,轻而滑,如同留不住的一口气。

游天望喘息着,翻过空空的两手,两眼死寂地向下看去。

小蛇般的血流正在蔓延,从她撩高的睡裙下,在她双腿之间扭爬而出。绝对不详的图谶。她仰躺在他们的床上,掩藏在乱发后的冷笑让她的身体不自然地颤动,伴随着血涌难止。所有悚然的异响最终收束为一声短促轻俏的嘘哨。

然后所有一切都止息。

游天望大叫着惊醒。他死死抓着自己的额发,瞳孔深处的墨蓝仿若被剧烈的痛楚撕裂,战栗不已。

他没有听见妻子在枕边被吵醒的咕哝声。是的,他强忍着眼睛的酸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四点多了,她可能因为胞宫的沉坠需要起来解手。他怀着一丝自己总在大惊小怪的愧疚,翻身下床,赤足走至主卧洗手间门口。

“不好意思啊,心帷,你是不是在……”他沙哑着声音,语气一开口就放得极温和,正要伸手敲敲门。

他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玻璃门扇上。心脏在稍有缓和后又开始狂跳。

因为他意识到洗手间没有半点他熟悉的声响。他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游天望豁朗拉开门。妻子不在这里。他立即转身往卧室门外跑去。不在。不在。顶楼,三楼,二楼,客厅,地下室。都没有她的踪影。

她不存在于他目所能及的任何地方。

游天望双目空茫,嘶喘已经带来了肺部丝丝絮絮的裂痛。他扶着地下影音室的书墙,目光无神地扫向对面的观影沙发。他曾经久久低头看着膝上她的睡脸,因为不想搅扰她过轻的睡意,而忍着未落下一个缠绵而珍视的吻。

所有自谎言开始就积蓄的不安、恐惧、忧悒,在幸福假象打破的这一刻,终于挣破他狂跳的心室,自豁裂中强涌而出。

游天望难以支撑,沉重跪地。他浑身冷汗浸透地伏趴着,捂住左肋本已弥合的伤口激剧地咳喘。空阔的负一层中,唯有他痛楚彻骨的哭泣和挣扎声。

他几乎无法完整呼吸,紧绷地弓身,在昂贵的灰羊毛地毯上咳呕出锈色的稠血。

与此同时,负一层高悬的主灯被人打开。斑点旋转的耀目灯光中,一个低沉男声在车库门旁幽幽道:

“吐血了?小望,真是用情至深啊。”

春夜的凌晨三点,穿戴整齐的马心帷站在负一层通往车库的门前,忽然感觉后背被某道视线盯得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仍然握住了门把手。身后的浓重黑暗中,终于浮出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低沉男声:

“马秘书。要出去散步吗。”

马心帷在计算着把公爹兼大老板打晕在地的现实风险。她手按在门把手上,回过头,勉强笑:“睡不着而已。游总你……”

你又下来撸管啊。有病吧非挑这个点。马心帷心里一闪而过那根乱颤的大白鸟,感到很烦躁。不过他什么时候回家的,她怎么一点没察觉到。

游世业交抱手臂,在黑暗中歪头看着她,双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喜欢钱吗。马秘书。”他语气平淡问。

马心帷疑惑蹙眉:“……嗯?嗯。您快点去休息吧,我只是下来转转……”

“那我再转点钱给你。”他掏出手机,翻滑几下。她的手机开的是静音模式,但很明显地在她外衣的兜里亮了一下。金钱的力量一下子让她的衣兜都变重了一点。

马心帷在大疑之中还未来得及问出口,游世业在他自己屏幕的白光映照中,面庞愈发森然,继续说道:

“小望在之前也转过一些给你吧。他用那点钱,就想要圆好一个谎,果然还是个孩子。”

马心帷怔住。她久久才道:“您早就知道,对吗。”

“早吗。只是从去年秋天,小望装成喜欢男人的时候开始。”游世业抬眉,模拟着常人松懈的神情,“他接近你的借口太拙劣了。现在的私生子啊,在撒谎的技能上幼稚得如同一张白纸。我那个年代,不放聪明一点是会死的。”

搞得你好像参与过九子夺嫡一样,今年贵庚啊。马心帷无语地看着他,重新转面向车库门,叹道:“我明白了……您现在是想用这笔钱赶紧打发我走对吧。谢谢啊,我正好这就要走。”

游世业收起手机,恢复交抱手臂的冷傲姿态,应话道:“不,并不是打发你,我并没有这么不尊重你的意思。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决定离开。”

“是因为你真的对他产生了多余的感情吗。”

“还是因为27周之前都可以使用药物流产,在此之后就需要动手术了。马秘书,你在工作上效率很高,想不到你也有拖延症。”

他风平浪静地说出了残忍的推测。马心帷准备开门的背影一僵。

“另外,心维利的药效起效很快,容易造成嗜睡。请不要。”他顿了一下,“请不要一次服用多粒。我不希望你给自己造成生命危险。那不值得。”

被刺探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恐惧和嫌恶,让马心帷又回过头看他。她取药的时候,他的目光或许就透过任意眼线,在空中俯视着她积累多年的心病,审视着她的麻木和回避。

“我不是那种人。”马心帷冷冷道,“我的事,也与你无关。”

游世业的神情在黑暗中做着适当的调整。他明白她在生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抱歉、同情的面部表情。

但他只能向她走近一步。透光井的微光下,他面上唯有不知所措的空白。

“对不起。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游世业抬手,指向自己的额头,“我脑部从前因为车祸受过伤,调节情绪的前额叶有些问题。有时我说话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很抱歉。”

马心帷没往这方面想过。她还以为他只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和性变态。她倒吸凉气,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同样的茫然失措之下,她所能回应的词汇受限,只能怜声问出:

“啊。您是脑残吗。”

游世业静了片刻,手指戳中自己的额头,头随之歪了一下,仍然面无表情:“如果你想这样形容我的话。我没有意见。”

马心帷沉默,怎么和这人对话也有一种力竭感。她不想再多废话,拧开门把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谢谢您的资助。等我安定下来之后,会立即提交离婚申请,请您放心。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希望小游总他也是。”

车库内连接外界的冷空气一下子袭向她的胸怀。马心帷不免皱眉瑟缩一下,但还是坚忍地推门迈步出去。

身后厚重的防盗门被她关合之前,一只手死死撑住了门扇。

她受激地侧脸看去,重又凝聚的黑暗中,游世业深漆的双眼瞳孔散开,是表达心室泵血的狂热。是表达某种形式的兴奋。

“马秘书。”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是要把她揽揉进怀中的姿态。他在颤栗。

“你让我有感觉了。”

马心帷被他两臂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不断震动的结实胸口。

“啊?”马心帷呆滞,“啊?”

游世业手掌动作生疏地抚摸她的长发,低头依靠在她发顶:“不过我明白,离开是最适合你的选择。抱歉……请让我最后再抱一下你。我不会再试图挽留你,即使我的不正常性亢奋经过治疗依然没有半分好转……总而言之,我能够理解你,心帷。”

性亢奋。不正常的性亢奋。马心帷回过味来,额头跳着青筋低首看向自己的小腹和他裤裆紧紧相抵的下缘部分。

“理解你大爷!”

游世业还在解释说:“心帷你又忘了吗,我是二大爷,其实也不是二大爷而是小叔……”马心帷已经挥臂一电炮干在了他游家人一脉相承的神经质俊脸上。

磅咚一声巨响,风把身后的防盗门带得关了起来,同时游世业被她的电光一拳揍得恍惚了一下。随即马心帷又撤步转胯,飞起一脚猛踹在他的下腹上。在非x雄胺药效影响下勃起迟缓的鸡巴彻底被踹勃起了。

游世业捂裆昏沉跪下,模糊的视线中唯有名义上即将不再是儿媳的马秘书狂奔离开的背影。

……看来白担心了。我们小马。精神头真好啊。游世业在晕倒之前想。

45、口是心非

“诶,爸。你说游天望要是死了,谁给他戴孝呢。”

游天同恢复正常工作时间已有一个多月,穿着正式的西装依然像是偷情一半被抓来开会,领带不打,衬衫胸口永远少拧两颗纽扣。即便外表看起来不务正业也确实没务正业,他还是显出片点疲态,弯身把饱满的胸肌搁在休息区的窗台上,锁骨下堆出两抹肉色的阴影。

闻此不吉利之语,仪态端庄的游世业在旁站定,冰冷的目光扫向这个好大儿。他见他两手托脸看向窗外,仿佛为了节省力气就把午餐的免费小盒果汁放在胸口,叼着吸管懒散地吮吸,发出极为不雅的嘬嘬声。

游世业抬腿踹了他一脚。就像人揍大型犬一样,狗本身毫无感觉。游天同也只是叼着吸管疑惑地回头看他。

“你给他当孝子打幡摔盆。满意了吗。”游世业疲惫地抬手掌住额头,“我说了,别这样咒你弟弟。”

游天同彻底把果汁盒吸空了,放下吸管道:“我哪里咒他了。这段时间他跟死了也没区别,不吃不喝每天就是挺尸。也不说主动去联系心帷。”

游世业漠然将目光转往高楼之下纵横的城市街道。人流如川,即便再鲜明的形貌投入其中,也如水滴落入大川,根本分辨不清。马秘书就是这样隐入了市廛之内,当然她本身也很普通。

“没事,他还年轻,早晚会想清楚的。马秘书也有她自己的选择。”游世业静了片刻后说道。

“哦。那他慢慢想去吧。”游天同撑起身,放松地长叹道,“我已经知道我们马秘书在哪了。”

游世业转头:“嗯?”

“嗯?有身份证件的大活人还能找不到吗。”游天同不以为意,“问问她前夫啊,问问她朋友,朋友的朋友,查查消费单据就诊记录道路监控个人发票,之类的。我两周之前就知道她住哪了,只不过一直没好意思发消息问她。”

游世业点头:“你的情报收集能力很适合当私生子。真可惜,你居然是嫡出。”

叛逆期之后就难得用的游大少的脑子,拿出来擦擦还是光洁如新,转得飞快。游天同皱眉,小叔所说的嫡嫡道道到底啥意思,亲爹死得早,他做了快三十年的独生子霸行一世,根本弄不明白这一套。

“哦。反正这个周末我就准备去找她。”游天同慢条斯理低头试图把胸口的纽扣扣上,“周五下午我不来了,赶车。我就不发请假流程给你了。要不上午我也不来了吧,别算我没打卡哦。”

游世业一把揪住又企图从消防通道提前下班的他的后脖领。

“别找事。”游世业冷声道,“你能以什么身份去。马秘书的离婚呈请书已经寄到家里来了。21天内小望不呈交反对的答辩书,她再向法庭提交送达证明,就能获得暂准判令。总之最迟到今年夏天,他们的离婚判决就能正式生效。你现在去找她,也不能改变什么。”

游天同更为困惑:“我又不是过去阻止她离婚。我去照顾她而已。我对她的感情本来就不清白,爸你不知道吗。”

游世业眯眼,前额泛起针刺的疼痛。这又是什么潜在的情绪,恼怒吗,还是对这种蠢货能够自由自在表露爱意所生的忌恨。他复读:“照顾。”

“我很有分寸的,放心。即使这么想她,我也没有坐在她的工位上自慰,不是吗。”游天同拍开他的手,夸张地玩笑道,“我不在的时候,游天望就拜托你了,千万别让他回过味来千里追妻。”

嗯?嗯嗯。这倒是提醒我了。游世业前额的紧张感一下子放松了些,大脑涉黄的那部分淡淡亮起,裆部微勃着想。

话虽如此,游天同还是先把车开回了城郊的游宅。他在客厅的置物柜里熟练地翻找一遍,找到了马心帷寄来的离婚呈请书。理由栏简单写着配偶行为不合理,无法共同生活。最后落款是她的亲笔签名,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

游天同看了又看,摇头啧啧,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把信件放回柜子里,转身上了三楼。

走廊里都一股药味。据说游天望和妻子感情破裂的那天凌晨他大吐鲜血,伤口又挣开了,差点被拉回医院急救。怪不得现在还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游天同把主卧门踹开,站在门口宽容地展开双臂道:“弟啊,我苦命的弟,哥来看你了。”

卧室内,寂寥又沉闷的药味更重了。宽大的双人床上,只能看见被子下蒙着一个蜷缩的人形。对于游天同显然是来找茬的贱人贱语,床上的人竟没有任何回应。

“还在伤心吗。”游天同走近些,站在床边低眼看他,“废物。”

仍旧是一片死寂。连呼吸的起伏都很难察觉。

游天同沉眉,黑瞳转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的铂金戒指,看戒圈大小应该是马心帷的女戒。游天望大概再也没有力气触碰它。

而游天同轻易地伸手,将她的婚戒握在掌中。

“我知道她在哪。”他漫不经心地说。

被子下的人形这才颤动了一下。

“我准备去找她。”游天同观察到他的反应,冷笑,“另外,她寄来的离婚申请是挂号信,邮局会有回执,之后她可以直接向法院提交回执,作为送达证明。”

被子下的人形两臂撑起上半身,头蒙着被子沉默。

“最多到夏初,法院就能通过最终判令,你们的婚姻关系会正式解除,我就可以成为她的三婚对象。”游天同双手抱在一起,声气连贯地说完粉红色的美好愿景,“到时候,你就得管她叫嫂子。哦呵呵呵呵。”

人形转过头,被子滑落。他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在黑发遮掩下的目光阴沉得可怕。

“闭嘴。”游天望说。

“哦,还活着呢。记得吃点饭。”游天同无视他充满杀意的眼神,自顾自将她的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半截,轻哼结婚进行曲,又懒声道,“别绝食了。至少得活到给我当伴郎的时候吧。”

被子被霍地甩开,游天同只感觉眼前煞白一片:只穿着一条名牌裤衩的游天望迅猛地从床上蹿扑而起,结结实实一拳揍在了他的左脸上。

嗯?这手法为什么这么熟悉呢。游天同瞳孔如同被撞中的大钟一般震荡了一瞬。马心帷的神之巴掌刻入了他的肌肉记忆,而游天望的力量也不遑多让。隐隐中他总感觉在被他们夫妻混合双打。

游天同并不想还手,怕把这个绝食了好几天的怨夫揍死。他只能一边尝试招架他的直拳摆拳勾拳鞭拳,一边厉声喝道:“游天望!我来不是要拆散你们!当然也不是加入你们,感情是有唯一性的……差不多得了,我告诉你她在哪!”

游天望硬生生收住要凌空砸往他面门的肘部动作,放下手,冷漠地看着他。

“我并没有想去找她。至少在你们的离婚判令彻底生效之前。”游天同皱眉舔了一下被自己的犬齿刮破的口腔内壁,“因为我知道,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你至少还有一点点地位。”

游天望目光凝住,轻微蹙眉:“……我,有吗。”

“总能有一点吧。就算是宠物,养半年也会有感情的。你又实在是条好狗。”游天同很确定自己的嘴里开始泛出血腥味,这畜生真下死手啊,足证他真不想让马秘书当嫂子——“你这种消极等死的态度对婚姻幸福没有任何好处。去找她,失败了再说。”

游天望还是惘然的状态,不知道受情伤的狗脑子里还有没有思考的能力。

“我的意思是,我告诉你她在哪。你去找她,劝她回心转意也好还是你跪下满地乱爬也好,随便你。条件是……”游天同转开目光,“你不能对她的离婚申请提出反对答辩书,不能拖延整个判决程序。你只能自己劝她撤回申请。劝说失败了,你就老实等待判决。然后我就追她。听明白没有。”

游天望顿了很久,恍惚点头。

“我给你这个机会,因为我是个有道德的小三。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人呢,早知道去申请太平绅士了……”游天同捂着嘴叹气,一面转过高大的身躯离开,“模糊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自己找去吧。别吓着她。”

打赤膊的游天望垂头站在双人床前,低声道:“哥。”

“嗯嗯,不用跪下给我道谢。”游天同顾盼自雄,豁达地挥手,“赏你一个机会而已。反正我估计你俩最后也成不了。Just wait for it~”

“不是。”游天望阴森抬眼,伸掌出去,“你拿我老婆戒指干什么。还我。”

46、Letusbe

超市的塑料袋底漏了,马心帷拎起查看时,一把小番茄正巧从破洞里掉出,辘辘顺着树荫下的车道滚出去几步。

初春时节,空气中还有丝丝寒意。她套着浅灰的针织开衫,裙长依然盖至脚踝。正式进入孕晚期的腹部醒目地沉坠着,让她外出走动时经常觉得腰疼。

马心帷静静看着滚落的小番茄,走前几步,忽然抬手,目不斜视地屈指敲了敲身旁一辆并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玻璃。

紧闭的车窗内沉寂了许久,玻璃终于吱扭扭降下。

“帮我捡一下。谢谢。我现在蹲不下去。”马心帷低头,看着车内丈夫弄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被发现而被吓得惨白的脸,“上去坐坐吧,你这辆车也在我楼下停这么多天了。”

游天望站在厨房水槽前帮她洗水果。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他们同居在大平层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洗手做羹汤。只不过她目前所住的地方小了不少,厨房台面也有点矮,他自己洗着洗着都有点腰疼。也有可能是他连续数日在她窗下躲在车里卧底,早就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我以为你不知道呢。”游天望心虚地擦干手,把切好的梨子和摘了蒂的小番茄摆盘,“我特地租的本地牌照的车。”

“我住顶楼。你不知道从窗口俯视下去视线特别清楚吗。车窗防窥膜在一定角度就失效了。”马心帷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他如何在车里别扭地调整长腿的摆放位置。至于为什么没在发现的第一天就走过去敲他的车窗玻璃,可能是她也有种隐隐的恶趣味在身。

游天望垂丧地端盘出来,放在客厅桌上,她的面前。

他不知道哪里能是自己落座的位置,或许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只能双手交迭身前,低头站着。

坐在沙发上的马心帷宽容道:“没事,游总,你坐。不好意思啊,你是客人,我都没倒杯水接待你,反而让你洗水果。请坐吧。”

游总。客人。割游天望的肉吃未必有这种礼貌的方式残忍。游天望僵直站定,战栗着睁大眼睛。眼中泪水已经在打转,他不敢让她看见,只能微微别过脸去。

“不坐吗?那就站着吧。”马心帷边吃梨边打开电视说,“其实我猜到你会来,只不过没想到还等了好一阵。”

游天望惊诧,不可置信地转脸向她,饱涨的泪水已顺颊而落:“等,等了好一阵……心帷,对不起,你是在等我来找你吗,对不起,我居然没有意识到……我为什么这么蠢……对不起心帷……”

“不不不是。”马心帷连忙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按照你之前的行事方式,可能会很快追过来问我……我绝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离婚呈请书你收到了吗,我寄到你家别墅那边了。”

她见他又在发呆,只能一字一句提醒道:“游总。离婚呈请书。那个才是我的意思。”

即使客厅电视里放起综艺的剪辑罐头笑声,即使她还在不经意地嚼着梨子,她的话,游天望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努力着,试图拒绝理解她的话语,但他的心口已经在极其痛楚也极其缓慢地撕裂。

长睫无力地垂下,游天望目光闪烁。他强忍颤抖,声气中夹杂着喘息说道:“我收到了。但是……”

马心帷调了个台:“嗯,收到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寄挂号信。邮局说寄这个的话,收信方拒收也没用,反正有寄件回执。”

“但是,但是……”

游天望在剧痛中抓紧自己的左肋伤口处。仿佛心悸可以用另一种疼痛抵消。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他抬头,表情空洞地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夕阳落山后的一室暗光下,简直变为了全黑。完全深不见底的漆黑。

“所以呢。你想杀了我吗。”马心帷挑眉问,顺便找出蓝牙按键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了,省得在昏暗环境里和他互瞪,眼睛疼,“还是说你想把我这样那样,然后囚禁起来。”

游天望在极度痛苦中还是疑惑地皱眉:“嗯?nah……让你杀了我然后把我这样那样还有可能……心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

马心帷尴尬笑笑:“总裁小说莫不如是。而你的说法属于另一种成人故事范畴。少看点不健康的东西。”

见她在笑,他也跟着疲惫一笑,“是吗。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做……任何方式。只要能让你回来。只是怕你觉得我变态。”

“没事的,这一年来我已经见证过很多奇人奇事了。”马心帷微喟,揉了揉额头,“不过游总,我想说,我们的交易是时候结束了。我很感谢你的钱,当然我也不会还给你——我之前问过你,到底需要走到哪一步,我才能算完成任务。我等不到答案,钱也大概赚够了,所以我先擅自结束了关系。”

“对你来说,这一切还是任务……还是交易吗,心帷。”游天望已经疼得指尖发麻,手指无法正常放松。他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或是失去表情,残破的笑意还残存在脸上。

“在我失血过多的时候,你快要流泪的样子,还有在病房里给我的那个吻,也是假的吗。”他只能轻声问。

马心帷默然。她转脸看着电视,许久后平静道:“不是假的,但只是同情。”

“可是我爱你,心帷。”他已经被刺得麻木,反而能强撑着继续说道,“这是我这个人身上唯一的真实。我成长的过程中总是在撒谎。只有在爱你这一点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假话。”

到了年纪的马心帷听到爱这个字眼只能咂舌。她回头,摊开双手无奈道:“游总,请问情从何起啊。你回国才几个月爱我爱成这样?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是你在憋着某种特殊癖好……”

游天望双眼幽暗地看着她,眼里分明写着你确定要让我现在开始回忆吗真的很占告白的篇幅耶。但他静了片刻,还是老实解释道:“……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马心帷并不意外,只是托着脸安静地等着他说明,意思是让我看看这种相遇相知的桥段到底能有多土。

他吞咽,努力组织措辞:“我小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国内。经常是在下雨天,她和我那个生父会通电话吵架……有时候也会见面,但还是吵,甚至会动手。有一次下雨,我实在太害怕了,就从家里跑了出去……”

“然后你就遇到了我。”马心帷接道。

“是的。”游天望苦笑,“当时很晚了,我坐在一条斜坡石板街的最底下。你打着伞经过,然后停在了我旁边。你给我撑伞,陪我等了很久,直到雨停。”

“我记得你脸上好像也有伤……所以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不喜欢那种,总在争吵的家。但是你看起来更不在乎,甚至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双手握在一起,回忆的声音逐渐温柔,“你给我一种,很强大的安全感。”

马心帷也试着回想了一下,讪讪道:“不在乎吗,我那样应该只是被打麻了……没事,你继续说。”

“嗯,嗯……”游天望愣了一下,续道,“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想和你那样的人,组成一个完整的,美满的家庭。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吵架了,因为你和我会互相保护……当然,可能是你保护我更多一点,你比我更坚强。”

他渐渐松开拧握的双手,颓靡地垂放两臂。只有他一个人戴着的铂金素戒,在身侧闪着寂寥的廉价反光。

“可能因为我一直没能获得一个被承认的的大名吧,后来母亲就带着我离开了。我在senior secondary的时候就开始兼职,有一点经济能力之后,就试着收集你的消息,你的一切。小时候我中文学得很不好,你的名字,我只能凭对你胸口那张学生卡的记忆,像画画一样画下来……马,心,帷,我写了很多很多遍。”

怪不得他写字像拿尺子比的。原来一直不识字当画画练呢。马心帷无奈笑笑。

“你在陪着我的时候,校服口袋可能破洞了,掉出了一枚戒指。当时我以为是缝衣服的顶针呢……长大之后发现当作戒指戴在中指正好。我把那个当作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一直戴着。一直戴着,直到我因为生父的十周年大祭而被小叔叫回来,按习俗祭告上连私生子的名字都要写全,不然逝者无法安息……直到,我在二十楼再次见到你。”

“哦……你们大家族的祭祀这么讲究啊。”马心帷长见识了。按这个说法,游世业的情报收集和寻人能力也是一流的,连大洋彼岸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的麦当当里炸薯条的游老二都能挖出来接回国。难道真是初代私生子的实力吗。

游天望含笑,低着头,声音因为过多倾诉和哭腔而有些沙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刚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你因为要见家长,用心编了一个我如何爱上你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几乎以为你全部想起来了,我也差点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谎言就能真的相爱……但好像只是巧合。”

马心帷又回想了一下,表情顿时像吃了游天同的黑暗料理:“……‘下雨天你见到我在路边给小猫撑伞觉得我非常温柔善良所以一箭穿心地爱上我’的故事……居然是我自己编的吗。不是一般的俗套简直是恶俗啊……我难道在潜意识里猫塑你吗真的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

游天望困惑:“什么是猫素?总之……心帷,这就是我的全部。我……我在最初对你撒谎的那一刻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我知道我获取的已经很多,也活该得到报应……但是……”

他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没有力气和理由,再挽回这一切。

听完初恋小故事,马心帷已经把水果全部吃完。她思考了许久,然后开口道:“游总,恕我直言。你那个活着的小爹说得很对,你们代传下来的性格里,可能有一种病态的执着——你大概也只是对归属于一个很标准的美好家庭有执念。”

“不过。”她平静道,“陪在你身边,和你组成家庭的那个人,未必一定要是我。”

游天望闻声抬头,目光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什么意思。什么……为什么要否认他的感情存在的意义。难道“爱”这个字眼,于她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有那么爱我这个人的话,你或许能理解我一直以来在逃避些什么。”

马心帷轻笑,话语却如有实体般沉重落地: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陷入‘家’的困境里。”

“我在和思久那种平淡正常的婚姻里,也会感觉到害怕。”她转过头,托着脸的手指也在不自然地蜷抓,“至于你,你是给的人设时我们还相处甚欢……呃,可能因为你长这么帅又爱打扮而且中洋夹杂说话,真的很不像直男吧,反而让我很放心。”

游天望已经在巨大创伤下无法思考,只能顺着她的话呢喃,“那如果我装一辈子给的话……”就是因为贪吃小屄才酿成今日之祸吗。可恶的骚舌头不如割掉泡酒算了。

马心帷扶额:“打住,游总,别思考那样的可能,都事已至此了……游总,抱歉,谢谢你的陪伴,照顾,以及所有付出,还有那么多的钱。这辈子真没想到能见到那么多的钱,我都存起来了。”

“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

她从掌间抬起疲倦却又平静无波的深棕色双眼。这双在噩梦里无数次拯救他的眼睛,此时又将他凝固在无法挣扎的现实里。

“希望你也是。”马心帷对他说,“所以,请你同意我的离婚申请。”

47、信马游原(End)

宇宙飞船emoji备注的联系人发来消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过了片刻,又是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像是表示诚意,也像是为了显示极大的懊丧:

“马啊,我好像又错过了你的人生大事。”

马心帷把手机听筒放在耳边细听,刚想回复些什么,却见到地势向上的街道顶头,一大群海鸥扑棱棱飞了起来。她立即听到旅客们的笑骂,大概是手里的薯条或者汉堡肉被海鸥顺走了。

她顺着街道台阶继续往上走,路过各色人群和旁边中洋标注的店牌。她一面走着,一面继续刚才未竟的回复,按住语言键对地球另一端的好友说道:

“没有啊。小年的名字不是你起的吗。没当着你的面生而已。”

胡飞蝶几乎是立即又弹来一条消息:“这倒是。哎呀不过我起这么随便的名字你也用吗?其实只是因为我们去年在咖啡店见面的那天是小年而已……”

马心帷回道:“没什么,长大之后她如果想叫马冷冰凝爱语梦翠霜我就陪她去改好了。马小年不是挺好的吗,叫着很顺口。”

“什么什么冷凝水啊,比我弟还非主流……”胡飞蝶在语音消息里哈哈直笑,“五月底小年过周岁的时候你们回来吗?我要请你们吃饭。”

“嗯。”马心帷已经站上最高一阶台阶,轻轻吐出一口气回道,“我会回来的。等你的饭。”

她放下手机,面前是一片辽阔的海港。她穿过海港旁的简餐小店遮阳伞和餐桌,拐了个弯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游人变得稀少,道路转为只适合慢跑的跨海长桥。

人潮和轻轨车的热闹远在身后,碧色的海水来回波涌,粼闪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懒懒暖意。

马心帷双手插进夹克衫的口袋中,静静看着长桥围栏边正在扮靓的墨镜男子。

长久的安静。直到墨镜男子终于没忍住,把墨镜架回头顶,推着婴儿车向她走近,嗔怪道:“怎么了,没认出来我吗?不认得我总认得你女儿的座驾吧。小年啊,妈妈有时候很糊涂对不对。”

马心帷淡笑解释:“一打眼是有点陌生。天望,你戴着墨镜的话,真的很像洋人。”

游天望皱眉更深,更显得双目锋锐:“出来这一个月你已经第几次说我是洋人了,你好过分啊。”

马心帷挠挠脸:“没办法,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地界,不适应嘛。”

游天望被她和软些的语气一说,立即飘飘然:“I see……我在这里也算半个local,我会带你再慢慢适应的。对了,我更新的Photo ID卡今天拿到了,你看看我新拍的身份照片帅不帅。”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件。马心帷接过,目光扫过硬卡右侧他一如既往上镜的帅脸,点点头,递还给他:“嗯,挺帅的。”

游天望表情有些失望,执着地将身份证件推回她手里:“你再看仔细一点,看左边。”

左边?左边是Licence No.的一串数字,再上面是常居地址,再上面是英文拼写的名字。

TIAN WANG......MA.

马心帷看了半天,默读了好几遍,抬头道:“好像……有印刷错误。”

“不是吧!我都跟staff说了我改姓马了。”游天望被她吓了一跳,收回卡片看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错。就是马天望。”

“什么……意思。”马心帷的脑子开始平滑地展开。

“没什么特殊的意思,我只是想跟着你姓。”他两手捏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可怜依依地摆在脸旁,“就像你之前说的,我或许只想追求一种归属感。这就是我的归属。”

马心帷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此举在人性之外,但对他这个非人之人来说貌似又在情理之中。她震异之下倒吸一口凉气,只能慌乱地磕巴起来:“你……你确定吗。天望马,马天望……听起来很像地主家的儿子……”

他捏着身份证件,另一手伸去为熟睡的马小年理了一下小被子,一面对她歪头疑问:“亲爱的,What is地主,u mean capitalist?我本来就是资本家的儿子所以no worries。”

“……不无道理……”马心帷目光飘远,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亲爱的,怎么了?如果不适应的话,可以叫我马游天望哦。”他伸手自指。

“听起来像一种很贵的洗发水……四个字叫起来也很累……”马心帷接过婴儿车的推把,两眼放空地向前走去。

“嗯嗯。那我就叫马天望。”马天望跟过去,靠着她大鸟依人地说,“亲爱的你说句话呀。”

“嗯嗯嗯……”马心帷无力道,“家里人怎么说……我是说游家人……”

马天望阴险一笑,信口说着拼写笑话:“哼。I don't car, nothing really mattress。如果能把我的biological father气活的话,那我也算有功之人。至于小叔和大哥……”他眼珠转了转,在阳光下渗出瞳孔深处的冰冷墨蓝,“他们没意见。实际上I identify as a dog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

这倒是问得很多余。他们家确实找不到一点正常人的影子。马心帷叹气:“你家里人没意见就行……”

马天望走前半步,侧过脸目光楚楚地看着她:“现在你和小年不是我的家人吗。”

马心帷挤出一个笑:“啊……是啊。”

但在国内他们已经是离婚状态了。由于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离婚程序继续进行,甚至是在小年出生的那个月,法院最终判决正好下发。天望只是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包括在产房和护理病房。

之后他说他早就完成了宗族意义上做孝子的使命,也获得了非常不孝子的离异的身份,是时候回国外继续做不知名的、没有trust fund的私生子了。他希望马心帷可以送送他,顺便带孩子来玩一圈再回去。

然而玩一圈的时间有点久……实际上她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提起回去的话题。或许带着马小年回去过周岁生日并见见干妈胡飞蝶是个很好的理由。然而的然而,小年的生日是阳历五月二十一……令人头疼的宿命般的日期。

他看着她的表情,目光更加凄楚:“亲爱的,抱歉,你看上去很有负担,是因为我太黏人了吗。没关系,我的脾脏毕竟少了一大半,以后免疫力会大幅下降,活不长的。在那之前我只会适当地clingy地跟着你的。”

即使在他生活过大半少年时期的这个异国,他也习惯性地在旁跟从她,或者在某处久立着等待她,想要寻求那种令两人都感到安全的距离。

马心帷皱皱眉,啧道:“别胡说八道。去,敲三下护栏扶手,应该是木头的。然后说呸呸呸。”

马天望听话地因为某种古老的东方迷信去敲木头。马心帷也停住脚步。两人的目光同时被海港方向飘来的什么东西吸引,表情一瞬间有些默契地同似。

“是雪吗。”马心帷轻声道。

“不像。可能是什么商业活动喷的泡沫粒。”马天望有些慌乱,赶紧回身把小年的婴儿车遮阳篷完全拉上,“eww,这种东西要是吸进嘴巴里可不得了,他们肯定要被卫生部门和环保部门同时罚款了。心帷,来,过来。”

马心帷没反应过来,只是依言走到他面前。隔着他的肩岸,她看见保丽龙的雪粒飞扬在海港上空。廉价的,轻飘飘的雪意,却有点像他所喜欢看的上世纪电影氛围。

他一手护着婴儿车,一手揽过她后腰,将她抱紧在怀中。

“屏住呼吸。”他说,也低头埋首在她颈窝,却忍不住闷声笑说,“心帷,我们这样害怕地紧紧抱在一起,简直像是在度过世界末日的情侣。”

“什么末日……你等会儿再去敲三下木头。”想必此时此地也有许多人不考虑污染地在这种廉价的浪漫中紧紧相拥,马心帷在他怀中试图体会所谓罗曼蒂克,却被他的怪话戳破了思考,只能忿忿说道。

这份雪,随风而过,静静灵灵,同落在她他肩头。

马心帷倚靠着他闭上眼。她所习惯的,口中的药苦味慢慢化散。也并没有美好预想中的回甘。只是逐渐平淡。

他枕在她颈窝处轻轻蹭了蹭。他深蹙的眼眉间流泻出温热的湿意,若有似无,沾在她的皮肤上。

“请不要,离开我。”他轻声说,“但你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承诺。”

马心帷没有应声。她只是收紧抱着他的手臂。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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